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过江城三中教学楼外成片的梧桐,卷起一地碎金般的落叶,轻飘飘落在三楼走廊的窗沿上。
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调座,像是一道无声的分界线,把原本互不相交的两个人,硬生生推到了同一张课桌前。
上课铃响过许久,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还在慢条斯理地讲着函数单调性,粉笔灰在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浮沉,教室里大半同学都昏昏欲睡,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苏妄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是因为精神饱满,而是单薄的肩背撑不起太过宽松的校服,微微一塌,就显得格外孱弱。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安安静静地盯着作业本,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周遭的空气。
他的脸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偏淡,哪怕是在这样不算冷的初秋,指尖也透着一点浅青。桌角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笔袋,边缘磨出了毛边,里面只有两支笔、一块橡皮,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刚刚被班主任安排过来的新同桌。
陆则放下书包时,整个课桌都轻轻晃了一下。
男生身形挺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腿长,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T恤,侧脸线条利落冷硬,下颌线紧绷,眼神淡淡扫过桌面,没什么情绪。
他是年级第一,是篮球场上最惹眼的身影,是老师眼里省心、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也是整个高二年纪,女生私下议论最多的人。
冷漠,寡言,不好接近。
没人会把这样的陆则,和角落里永远安静得像透明人一样的苏妄联系在一起。
包括苏妄自己。
感受到身边坐下的人带来的压迫感,苏妄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椅子,留出了更宽的距离。他不敢抬头看对方,只是把目光死死钉在数学题上,可原本清晰的解题思路,此刻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不习惯和人靠得太近。
尤其是像陆则这样,浑身都带着光的人。
“这道题,步骤错了。”
低沉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苏妄猛地一僵,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他迟疑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陆则的视线落在他的作业本上,没看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刚才心神不宁,把函数区间写错了。他脸颊微微发烫,小声说了句“谢谢”,连忙拿起橡皮想要修改,指尖却不小心一抖,橡皮“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陆则的脚边。
小小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苏妄慌了一下,正要弯腰去捡,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捡起了那块边缘都有些磨损的橡皮。
陆则的手很好看,是那种常年不做粗活、利落又有力量的手,和他这双总是冰凉、指节有些泛红的手,完全不一样。
橡皮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苏妄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再次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
陆则“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重新转回头看向讲台,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苏妄攥着橡皮,指尖微微用力,直到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干净清冽,像是阳光下的草木气息,和自己身上常年带着的、淡淡的药味截然不同。
他悄悄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陆则。
男生听得很认真,侧脸在阳光里轮廓分明,睫毛不算长,却很利落,眼神专注,没有半分不耐。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把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意,冲淡了些许。
苏妄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轻又软,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慌乱。
他赶紧收回目光,死死盯着作业本,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他和陆则,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则家境优渥,前途光明,人生像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一眼望得到头的顺遂。而他呢,身后是破旧的筒子楼,是卧病的长辈,是一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欠条,是随时可能发作、纠缠了他十几年的心悸与咳喘。
他的世界,从来都是阴云密布,不见天光。
像陆则这样的人,就该站在阳光里,而不是和他这样满身泥泞的人,共用一张课桌。
苏妄轻轻吸了口气,胸口传来一丝细微的闷痛,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了按左胸,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自习课还很长,阳光慢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在桌面上悄悄叠在了一起。
苏妄没有看见,在他低头压抑着咳嗽、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的时候,身边一直看似专注的陆则,目光淡淡扫过他单薄的背影,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在意。
这个新同桌,好像……很轻,很弱,像风一吹就会散。
也像一团藏在阴影里,无人问津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