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风止于你眼底
本书标签: 现代  祺鑫 

第5章

风止于你眼底

晨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也照亮了会议室里无形的硝烟。

马氏总部顶层,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两拨人泾渭分明地坐着。一边是马氏地产与投资部的人,制服笔挺,神情严谨;另一边则是丁氏派来的团队,以李副总为首,同样一丝不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和纸张的油墨味,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的竞争感。

九点半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马嘉祺和丁程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换上了严谨的深色正装,马嘉祺是铁灰色的三件套,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气场沉稳如山;丁程鑫则是剪裁精良的藏青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清冷而锐利。

他们并未并肩,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只是各自走向自己团队的主位,落座。然而,当他们同时出现在这个空间里,一种无形的、难以忽视的张力便悄然笼罩了全场。这不是新婚夫妻的甜蜜,而是两位即将联手却又必然角力的“王”,在划定各自疆域前的短暂平静。

会议开始。议题是城东新地块的联合开发方案。这块地皮是两家联姻后首个重磅合作项目,利益巨大,也意味着初期的话语权争夺至关重要。

马氏的项目经理率先陈述方案,PPT做得无可挑剔,数据详实,规划超前,着重强调了马氏在高端商业综合体运营上的经验和资源优势,隐隐将丁氏的角色定位在“资金支持”和“本地关系协调”上。

丁程鑫垂眸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金属笔身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坐在他侧后方的李副总,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年轻继承人周身散发出的、越来越低的温度。

马氏的人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很详尽的报告。”丁程鑫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平静,听不出情绪。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马嘉祺身上,又缓缓扫过那位项目经理。“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洁的桌面上,双手交握。“按照这个方案,丁氏投入的资金占比接近百分之四十五,但在核心商业区的运营权分配、以及未来收益的关键分成节点上,丁氏的话语权似乎……与投入不成正比。”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这是基于马氏对自身运营能力绝对自信的考量,还是认为,丁氏在商业地产领域,只是新手?”

这话问得客气,却绵里藏针。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度。马氏几个高层面面相觑,那位项目经理额头渗出细汗,下意识看向主位的马嘉祺。

马嘉祺一直安静地坐着,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闻言,他抬起眼,迎上丁程鑫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不悦,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

“丁少的顾虑很有道理。”马嘉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掌控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任何合作,都需要建立在双方优势互补和风险共担的基础上。”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目光却依旧锁定丁程鑫。“丁氏的资金实力和在本市深耕多年的政商关系,是项目不可或缺的一环。而马氏的全球视野和精细化运营经验,也确实是项目成功的关键。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谁更重要,而是为了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最佳路径。”

他顿了顿,指尖的烟换了个方向。“关于运营权和分成节点,可以重新评估。我建议,成立一个联合工作小组,由双方核心人员共同组成,深入每一个细节进行推演。丁少觉得如何?”

他没有直接反驳丁程鑫,而是以退为进,将矛盾拉回到“合作”与“共同寻找最优解”的框架内,既给了丁氏面子,又牢牢把握住了主导进程的权力。

丁程鑫看着他,几秒后,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马总说得对。联合工作小组,是个好办法。”他偏头,对身后的李副总低声吩咐了几句,李副总立刻记录下来。

会议继续进行,但基调已然改变。接下来的讨论,变成了双方团队就具体条款的激烈交锋。数字,模型,风险评估,法律条款……每一个细节都锱铢必较。丁程鑫和马嘉祺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只听自己手下的人争论,偶尔在关键点上,才简洁地插一句,一锤定音。

丁程鑫对数据极其敏感,反应迅捷,常常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马氏方案中隐含的风险或对自己不利的条款。而马嘉祺则更擅长从宏观战略和长远利益角度把控方向,每每在争论陷入僵局时,提出富有建设性的折中方案。

他们像是两个站在棋盘两端的顶级棋手,无需过多言语,通过手下棋子的每一次碰撞,便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风格、意图和底线。

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结束时,初步的合作框架勉强搭建起来,但无数细节仍需后续的联合小组去磨。双方人马脸上都带着疲惫,但也闪烁着斗志。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最后,只剩下马嘉祺和丁程鑫,以及他们各自的助理在收拾文件。

马嘉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却没有立刻穿上。他走到丁程鑫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

“丁少对数据很敏锐。”马嘉祺看着前方空白的投影幕布,像是随口评价。

“马总大局观很强。”丁程鑫也看着同一个方向,语气平淡。

“下午联合小组第一次碰头会,三点。”马嘉祺说,“希望我们的人,能合作愉快。”

“自然。”丁程鑫拿起自己的钢笔和记事本,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马嘉祺忽然又叫住他,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昨晚兰庭的王总,酒后失言,我已经让人去‘提醒’了一下。以后,类似的话不会再有。”

丁程鑫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脸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马总费心了。”他顿了顿,“不过,清者自清。”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会议室。

马嘉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神深敛。清者自清?丁程鑫越是表现得毫不在意,越是与他记忆中那个雨夜狠厉的身影割裂,就越显得可疑。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是我。查一下,丁程鑫十七岁到十九岁之间,所有出入境记录,越详细越好。重点留意他是否有过未公开的、短期的、不在常规记录内的行程。尤其是……国内。”

挂断电话,他穿上西装外套,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好。丁程鑫的过去是一团迷雾,而他要做的,就是亲手拨开它。这不仅关乎个人好奇,更关乎这场利益巨大的联姻中,他究竟在与一个怎样的人合作,以及,需要防备到什么程度。

另一边,丁程鑫回到临时为他准备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人潮。

马嘉祺的动作很快,也很直接。昨晚刚有苗头,今天就出手抹平。这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宣告——他马嘉祺的地盘上,不容许任何可能损害“马太太”名誉的流言蜚语。

但这种掌控,让丁程鑫感到不适。他习惯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包括自己的过去和秘密。马嘉祺的探究和干涉,像一只无形的手,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堡垒。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李副总。“李叔,下午的碰头会,让赵律师和王总监过去。你亲自盯着点,条款上,寸步不能让。尤其是运营权过渡期的细节,和不可抗力的定义范围。”

“明白,丁少。”李副总沉稳应道。

放下电话,丁程鑫揉了揉眉心。与马嘉祺的交锋,比他预想的更耗费心力。这个人,太聪明,也太难缠。商业上是如此,私下里,恐怕更是如此。

他必须更快地巩固自己在丁氏的地位,掌握更多筹码,才能在这场由利益开始、却逐渐滑向未知的婚姻与博弈中,不至于落入下风。

而那个雨夜的秘密,就像一颗埋在深处的定时炸弹。马嘉祺正在试图找到它的引线。而他,必须确保,那根引线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或者,在必要的时候,由自己来引爆。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较劲中滑过一周。

联合工作小组的磨合比预想中艰难。马氏和丁氏的人各为其主,寸土必争,会议桌上常常硝烟弥漫。马嘉祺和丁程鑫作为双方的最高决策者,反而退居二线,多数时候只听取汇报,在关键节点才给出方向性指示。两人在公开场合的交流,依旧限于工作邮件和会议纪要上的冰冷批复,或是寥寥数语的电话沟通,冷静,高效,不带任何私人温度。

然而,同住一个屋檐下,三百多平的空间再大,也难免会有交集。

这天傍晚,丁程鑫结束了一场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回到公寓时已近九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空气里飘着一股……食物的香气?不是外卖那种千篇一律的味道,而是更家常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他有些意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家政阿姨通常只在白天来打扫和准备简单的早餐,晚餐他们大多各自解决,或者有应酬。

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丁程鑫走过去,看到开放式厨房的暖光下,马嘉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正低头看着锅里,手里拿着木铲,偶尔翻动一下。

锅里是简单的葱油拌面,旁边的小锅里还滚着奶白色的汤,似乎是鱼汤。动作谈不上多娴熟,但很专注。

丁程鑫停在厨房入口的阴影里,没有出声。这个样子的马嘉祺,和他印象里那个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在商界翻云覆雨的马氏三公子,以及那个深夜执着追问一道伤疤的锋利男人,都相去甚远。昏黄的灯光软化了他周身惯有的冷硬气场,羊绒衫的质地让他看起来甚至有点……居家的温和。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马嘉祺转过身。看到丁程鑫,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吃了没?”

丁程鑫摇了摇头:“刚结束会议。”

“面快好了,汤也马上好。”马嘉祺转回去,关火,将面条捞进两个白瓷碗里,淋上葱油,撒上葱花。“不介意的话,一起吃点?阿姨今天请假,我看冰箱里还有点食材。”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份合同条款,但动作间的熟稔和这满室的香气,却莫名透着一种笨拙的……邀请。

丁程鑫迟疑了两秒。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回自己房间点份沙拉或者叫个 Room Service,继续维持这井水不犯河水的界限。但胃里空荡的感觉,和眼前这碗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简单食物,让他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马嘉祺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将两碗面端到中岛台上,又盛了两碗汤。两人隔着中岛台,面对面坐下。

一时间,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葱油面很简单,但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葱香浓郁,面条劲道。鱼汤熬得奶白,味道鲜美。

“味道怎么样?”马嘉祺喝了一口汤,很随意地问。

“不错。”丁程鑫如实回答。他吃饭的动作很斯文,但速度不慢,看得出是真的饿了。

“留学的时候,偶尔会自己做。”马嘉祺解释了一句,像是为自己这“不合身份”的厨艺找补,“比外面的干净。”

丁程鑫“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知道马嘉祺有海外求学经历,只是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会自己下厨。

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但并不算尴尬。至少,没有会议室里那种针锋相对的紧绷,也没有深夜对峙时的暗潮汹涌。

“项目组那边,”马嘉祺又挑起一筷子面,像是闲聊般开口,“今天为了地下三层的产权分割,又吵了一下午。”

丁程鑫抬眼看他:“听说了。丁氏的要求很明确,按实际出资和未来使用面积划分,不能模糊处理。”

“我知道。”马嘉祺点点头,“李副总寸步不让。王总监差点拍桌子。”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短促,“跟你风格很像。”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丁程鑫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面。

“不过,”马嘉祺话锋一转,声音平稳,“我让法务重新核了一遍初始协议附加条款,发现有个地方,当初为了促成合作,马氏让渡的权益可能比预估的多。明天我会让他们调整方案,这部分可以作为谈判的缓冲。”

丁程鑫动作一顿,看向他。马嘉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但这无疑是在向丁程鑫,或者说向丁氏,释放一个善意的信号,主动让出一步,以缓和僵局。

“为什么?”丁程鑫问。他不相信马嘉祺会无缘无故让步。

马嘉祺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合作是长期的。为了一个点的利益,把关系搞得太僵,不值。”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丁程鑫脸上,昏黄的光线让他深邃的眼眸看起来没那么具有压迫感,“而且,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浪费时间。不如把精力放在怎么把蛋糕做大上。”

很官方的理由,很符合他商人的思维。但丁程鑫心里清楚,这背后或许还有别的考量。也许,是那天会议室里,他看到了丁程鑫不容小觑的能力和决心,认为值得给出一定的尊重和空间;也许,是那晚之后,他某种微妙心态的变化;又或者,两者皆有。

“我会让李叔跟进。”丁程鑫最终只是应道,没有多说什么。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一碗面很快见底。丁程鑫主动收拾了碗筷,放进洗碗机。马嘉祺则擦拭着中岛台面。两人没有什么交流,动作间却有种奇怪的默契,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收拾停当,丁程鑫站在水槽边洗手。马嘉祺靠在对面,看着他。水声哗哗,衬得空间格外安静。

“你手上的伤,”马嘉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流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好了吗?”

丁程鑫关水龙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是前两天在公司,不小心被文件夹锋利的金属边划到的。很不起眼的小伤。

“小伤而已。”他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

“嗯。”马嘉祺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他刚才询问时,语气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心?让丁程鑫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很陌生,也很轻微,像羽毛扫过心尖。

丁程鑫转身准备离开厨房。

“丁程鑫。”马嘉祺叫住他。

丁程鑫回头。

马嘉祺看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城东项目,”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平稳,“不只是生意。”

丁程鑫目光微凝,等着他的下文。

马嘉祺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那是我母亲……生前很看重的一个区域规划雏形。虽然现在方案已经改了很多遍,但最初的想法,是她提出来的。”

丁程鑫怔住了。他调查过马嘉祺,知道他的母亲在他少年时期就因病去世,也知道马嘉祺与父亲和两位兄长的关系并不十分亲近。但这是他第一次,从马嘉祺口中听到如此私人的信息,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倾诉的方式。

“所以,”马嘉祺转回目光,重新看向丁程鑫,眼神很认真,“我不会让它出任何问题。也希望,我们的合作,至少在这件事上,是真正稳固的。”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示弱,更像是一种坦诚的交换。用一段不为人知的私人情感,来为冰冷的商业合作,注入一点点或许脆弱的信任基础。

丁程鑫沉默了几秒。他能感受到马嘉祺话语里的分量。那个雨夜巷子里倔强凶狠的少年,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商人,此刻在厨房暖光下提及亡母的男人……几个影像在马嘉祺身上重叠,让他变得复杂而立体,也让丁程鑫心里那堵冰封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我明白。”丁程鑫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丁氏既然参与,就会负责到底。”

马嘉祺看着他,片刻后,很轻地点了点头。“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丁程鑫也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厨房。

回到自己房间,丁程鑫靠在门后,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马嘉祺那句低沉的“谢谢”,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葱油面和鱼汤的温暖香气。他抬手,看了看手背上那道已经没什么感觉的细小划痕。

马嘉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而一门之隔的客厅里,马嘉祺依旧站在中岛台边,看着丁程鑫刚才站立的位置。碗筷已经洗净,厨房恢复了整洁,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食物香气,证明着方才那短暂却奇异的温馨并非幻觉。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主动提及母亲,是他计划之外的事情。只是在刚才那个气氛下,那句话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了口。

他想起丁程鑫安静吃面的样子,想起他收拾碗筷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看到自己手上小伤时微微的怔愣,还有最后那句“负责到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认真。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却很清晰。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只是想要探究丁程鑫的秘密,或者仅仅将他视为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合作伙伴。

这种陌生的、细微的牵动,让一向习惯于掌控一切的马嘉祺,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控。

上一章 第4章 风止于你眼底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