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靖入宫后的第五日,苏晚凝终于提笔给萧珩写信。
那封信写了很久,从午后写到黄昏,从黄昏写到掌灯。案上的素笺换了一张又一张,写废的纸团了一地,翠屏进来收拾时看见娘娘那个样子,不敢出声,只是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得更紧些。苏晚凝握着笔,望着那张空白的纸,脑海里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周璟的簿册,周珩的字迹,刘太监的死,城南夹墙里的火器图,二婶说的那封密信,三婶留下的那只空鸟笼,周靖说的那句“查无实据”——那些线索太多太杂,那些名字太乱太密,她不知道该先写什么,该后写什么,该让他知道哪些,该瞒着他哪些。
可她还是写了,把那些查到的线索一条一条写下来,把那些连起来的线一步一步画出来,把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秘密一点一点揭开来。她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每一句话都要想好几遍,生怕漏掉什么,生怕写错什么,生怕那些千里之外的消息会让他担心。写到末尾时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望着那最后几行空白,想了很久才落下——
“殿下在江南万事小心,那些人盯着的不只是沈家,还有东宫,还有你。臣妾在京中会继续查下去,若有消息立刻报与殿下。殿下保重。”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信纸折好,封起来,交给翠屏让她明日一早送去驿站。那封信在路上要走十天,等萧珩收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可她必须写,必须让他知道,必须让他和她一起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真相。
信送出去之后她在窗前站了很久,望着北方,望着那个人应该在的方向,望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月亮挂在天边冷冷清清的,可她知道他在那边也在望着同一个月亮,也在想着她,也在等着她的信。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你收到了吗,那些线索那些秘密那些真相,你都看见了吗。
苏州驿馆里,萧珩也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写得比苏晚凝的更短,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他把那个“赵文华”的名字写了上去,把那笔银子的去向画了出来,把那些证据那些口供那些人证物证都告诉了她。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望着那几行空白,想着该说些什么让她放心,让她不要担心,让她好好等着他回来。
“江南的事快查完了,那些人快浮出水面了。你那边查到什么都留着,等我回去一起看。别太累,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他把信折好封起来,让随从明日一早送去驿站。那封信和她的信会在路上擦肩而过,像他们一样,隔着千山万水各自奔忙,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信送出去之后他也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望着她应该在的方向,望着那轮和她看着的一样的月亮。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月光落在那些案卷上,落在那两片花瓣上,落在他脸上。他想着她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站在窗前望着月亮,是不是也在等着他的信,是不是也在想着他。
十日后,两封信在路上擦肩而过。
苏晚凝的信送到驿馆时,萧珩正在按察使司审一个刚抓到的沈家余党。随从把信送进来放在案头,他看见那熟悉的字迹时心跳漏了一拍,可来不及看,只能先压着,等审完再说。等到傍晚回到驿馆,他才拆开那封信,在灯下一字一句地看过去。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些名字那些线索那些秘密一点一点在他眼前展开,周珩的字迹,刘太监的死,城南夹墙里的火器图,周璟留下的那句“查无实据”。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原来都连在一起,原来都是同一张网上的蚂蚱。
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印在脑子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他望着北方,望着她应该在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查到了那么多,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一个人在京城在侯府在东宫之间奔走,一个人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想立刻回去,想站在她身边,想和她一起扛那些事。可他不能,案子还没查完,那些人还没落网,那些真相还没水落石出。他只能等,只能把这边的事快点查完,只能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早点付出代价。
萧珩的信送到东宫时,苏晚凝正在二婶榻前守着。二婶的病时好时坏,这几日又重了些,大夫说还是底子亏了,要好生养着,不能再操劳了。她陪二婶说了会儿话,喂了药,看二婶睡下了才回东宫。
翠屏把那封信递给她时,她的手抖了一下,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才拆开。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可她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描摹无数遍。那个“赵文华”的名字她记住了,那些银子的去向她记住了,那些快要查完的事她记住了,那句“等我回来”她记住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妆奁里,和那些信那些花瓣那些枫叶放在一起。妆奁越来越满了,那些东西越来越多,那些思念越来越重,可她舍不得丢,每一样都要留着,留着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看,告诉他这些都是他想她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窗外夜色沉沉,那两盏陶灯还亮着,烛火透过素白的灯罩在窗棂上投下两团暖黄的光晕。她望着那些光,望着那只空鸟笼,望着那盆白玉兰,望着那些他送的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踏实。他在查,她在等,那些线索那些秘密那些真相,他们一起扛着。
夜风吹过廊下,那两盏灯的烛火轻轻晃动,两团光晕在窗棂上交叠又分开,像极了两个隔着千山万水却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的人。她望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他信里的那句话——“等我回来”。她会的,她等着,一直等着。
窗外月色如霜,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此刻应该也站在窗前望着这同一个月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