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姑姑带来的消息是在周靖入宫后的第三日,苏晚凝正在整理那些从城南私宅取回的证据,听见通传时抬起头,看见秦姑姑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秦姑姑行礼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发白。
“娘娘,”秦姑姑压低声音,“奴婢查到了刘太监的事。”
苏晚凝搁下笔,让秦姑姑坐下细说。秦姑姑却没有坐,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太监是吴兴人,本名叫刘福,永兴元年入宫,在东宫当差。他有个远房表亲在沈家做事,两家常有往来。永兴三年那批货的账目上,经手人就是他。”
苏晚凝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心里那条线越绷越紧。
“刘太监死的那夜,”秦姑姑继续说,“有人看见他从东宫后角门出去,往城南方向去了。第二日他就告病了,第三日人就没了。说是急症,可奴婢托人打听过,他那夜回去之后还好好的,第二日早上就传出病了的消息,第三日就死了,死得太快,快得不正常。”
“他那夜去城南见的人是谁,奴婢查不到,可奴婢查到另一件事。”秦姑姑顿了顿,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刘太监死的前一日,沈荣进京了。沈荣进京后落脚的地方,就是城南甜水井那处私宅。”
苏晚凝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沈荣,又是沈荣,那个让二婶买货的人,那个用密信威胁二婶的人,那个和周珩的字迹有关的人。沈荣进京那日,刘太监从东宫后角门出去往城南去,第二日刘太监告病,第三日刘太监死了。那些事一件一件连起来,连成一条线,那条线的终点是谁,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
“刘太监的死,”苏晚凝问,“可有仵作验过?”
秦姑姑摇摇头,“说是急症,没让仵作验。宫里的事,娘娘知道的,死个太监,没人会细查。”
苏晚凝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两盏陶灯出神。刘太监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和周珩周璟一样,和那些知道太多的人一样。那些人用一场火,一场病,一个急症,把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一个灭口,把那些证据一个一个销毁,把那些线索一条一条掐断。
可他们还是留下了痕迹,刘太监那夜从东宫后角门出去的事,有人看见了;沈荣进京落脚的地方,有人查到了;那封用周珩字迹写的密信,还有人记得。那些痕迹还在,那些证据还在,那些线索还在等着人去查。
“姑姑,”苏晚凝开口,“刘太监在东宫当差的时候,和谁往来最多?”
秦姑姑想了想,“和采买处的刘太监,就是后来也死了的那个。他们两个同姓,又是同乡,走得很近。那个刘太监死的日子,和刘福是同一天。”
苏晚凝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个刘太监,同一天死的,都是吴兴人,都在东宫当差,都死了。那些人要灭口,灭得干干净净,一个都不留。
苏州驿馆里,萧珩也收到了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随从送进来一份密报,说按察使司派去京城的人查到了刘太监的底细,吴兴人,东宫当差,永兴三年腊月十一死的,死前那夜有人看见他从东宫后角门出去,往城南方向去了。密报上还附了一份口供,是当年东宫一个老太监的,说刘太监死的那夜,他亲眼看见刘太监从后角门出去的,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这么晚还出去。
萧珩把那份密报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印在脑子里。刘太监,又是刘太监,那个名字在案卷里出现过无数次,在那些暗账上,在那些密报里,在那些被涂改的名字旁边。刘太监死了,周珩死了,周璟死了,周家七口人死了,那些人一个一个死去,那些真相一个一个被掩埋,只剩下那些数字,那些账册,那些藏在夹墙里的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份密报上,落在那两片花瓣上。他望着北方,望着她应该在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她那边查到了什么,刘太监的事她知道吗,周珩和周璟的事她查清楚了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她找到线索了吗。他不知道,可他相信她会查到的,她会把那些线索一条一条连起来,会把那些真相一点一点挖出来,会在他回去的时候告诉他。
他把那两片花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他想起她站在东宫门外望着他的样子,眼眶里那层雾气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京城正殿里,苏晚凝那夜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太监,全是周珩周璟,全是那些死去的人。她坐起身,披上衣裳,走到案前,望着那些从城南取回的证据,望着那只空鸟笼,望着那两盏陶灯出神。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那只鸟笼上,落在那两盏灯上,落在那盆白玉兰上。她望着那些光,望着那只空鸟笼,忽然想起三婶说的话——“老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走进巷子里,再也没有回来。”
刘太监也是这样吗,从东宫后角门出去,走进那条巷子,再也没有回来。周珩也是这样吗,从兵部后角门出去,走进那条巷子,再也没有回来。那些人都是这样,走进那条巷子,走进那些暗处,走进那些死亡,再也没有回来。
她握着那只空鸟笼,望着那扇敞开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萧珩也会这样吗,从东宫走出去,走进那条巷子,走进那些危险,走进那些死亡,再也没有回来。
不会的,她告诉自己,不会的,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可那些人也都以为他们会回来,他们也都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她只能等。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落进来,落在那只空鸟笼上,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她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条通往黑暗的巷子,望着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你们等着,那些害死你们的人,我一定会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