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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

朱墙灼灼

那盆白玉兰的第二朵花,是在五更天开的。

苏晚凝醒时窗纸刚泛青,她披衣起身,走近了才看见那朵新绽的花。莹白的花瓣微微张开,萼片上还凝着夜里的露水。

她看了很久。

昨日她说“开第二朵了”,他说“明日我去看”。

今日便是明日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花瓣。

然后将那盆花从窗边挪到案头——与他送的那盆并在一处。

并得很近。

近到两朵花几乎挨着。

她看了片刻,转身去梳洗。

——他来时,会看见的。

萧珩辰时到正殿。

他在门口站了站,没有让太监通传。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动纸张的轻响。他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她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叠账册,朱笔搁在笔山上。案头那两盆白玉兰并排放着,一朵他送的,一朵外祖母给的——都开着花。

他看了一眼。

她也看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那盆他送的白玉兰前站定。

“开第二朵了。”他说。

“嗯。”

“昨日开的?”

“五更天。”

他点点头。

没有说“我来看花了”,也没有问她为何把两盆花摆在一处。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朵花。

她也没有解释。

只是垂下眼帘,将手边那叠账册合上。

“殿下今日不批折子?”

他顿了顿。

“……批完了。”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走。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的风声。

她忽然起身,行至窗边。那盆他送的白玉兰底下,压着一页素笺。她抽出来。

“这个,”她递给他,“还你。”

萧珩低头。

是他昨日给她看的那页——写了一个“威”字,写得不好的那张。

他接过来。

“……不要了?”他问。

她顿了顿。

“写得不好。”她说,“留着做什么。”

他望着那页素笺。

然后折起,收入袖中。

她没有再说。

他也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会留着。

他确实留着。

萧珩走后,苏晚凝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还他。

那页素笺他收在袖中,贴身放着。昨日她看见了。他给她看时,指尖微微用力,像攥着什么舍不得松开的东西。

她本可以不还。

可她还是要了回来。

还给他。

——他若想留,她便还他。

他若想丢,她便收着。

他留下了。

她垂下眼帘。

翠屏进来添茶,见她立在窗前不动,轻声唤:“娘娘?”

她回过神。

“无事。”

回到案前,铺开另一张素笺。

——该做正事了。

她把周靖说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

二十年前腊月,姑母离京,城南有人接应。

兵部失火,那夜有人从后角门出去,往城南方向。

三年前祖父病重,曾言:周靖,你若真守住了,兵部那场火就不会烧起来。

她搁下笔。

城南。

永安侯府在城南。

那夜祖父病重,阖府灯火通明。

谁有机会出府?

谁与兵部有往来?

谁……能让祖父临终前仍不能直言其名?

她铺开另一张纸。

侯府人丁图,她自幼烂熟于心。

祖父苏衍之,祖母周氏。

父亲苏定安——那年在北疆,不在京中。

二叔苏定远,在京。二婶钱氏,在京。大堂兄苏霖,年在工部任主事,在京。

三叔早逝,三婶郑氏寡居,幼子苏泽年十四,在京。

还有未出阁的姑母,还有跟了侯府三辈的老家仆……

她将这一个个名字写下来。

然后在每一个“三年前腊月祖父病重时在京”的人名旁,画一个圈。

二叔。二婶。苏洵。

三婶。苏泽。姑母。

郑伯。

她望着这些圈。

没有头绪。

——不。

有一个头绪。

火器图。

祖父的火器疏文递上去后便失了踪,兵部说是毁于档册之火。

周靖追查三年,只查到那夜有人从兵部后角门出去,往城南去了。

城南。

永安侯府。

那个人就在这座宅子里。

在她唤了十八年“二叔”“三婶”“大哥哥”的某个人中间。

她将这页人丁图看了很久。

然后折起,压在案头那叠账册最底层。

——不急。

她会一个一个查。

萧珩回到书房。

他在案前坐下,批了两份折子,批不下去了。

威。

他写得不好。

笔锋太钝,收笔太急,整个字歪向左边。像他这个人——不知如何走近,不知如何开口,只会站在廊下等。

等一次“早去早回”,等一朵花开,等她主动递给他一页写坏的字。

他望着那个字。

然后铺开一张新笺。

蘸墨。

落笔。

写了三十遍。

写到最后一遍,终于有了几分她笔意里的那种……他说不清。

只是觉得,这个字该是这样写的。

他将这一页折起,与那片干枯的木兰花瓣放在一处。

——三十遍里,只有这一遍勉强能看。

可他还是没有勇气给她看。

他收起素笺,翻开折子。

窗外日光正好。

正殿那边隐约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

她还在对账。

他低下头,批了三行字,又抬起头。

——他方才去正殿,她问“殿下今日不批折子”。

他答“批完了”。

其实没有。

北疆那份军需复核,他批了一半搁着。江南税银的明细,他看了三页便看不进去。

他只是想去看花。

看花,也看她。

她大约不知道。

她只是把花并在一处,把那页素笺还给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只是把那页写坏的字收在袖中。

贴着心口。

暮色降临时,苏晚凝又去了城西。

她没有带翠屏。

只乘一顶青帷小轿,独自往槐树胡同去。

郑伯迎她进门,眼眶又红了。

苏晚凝只说:“我来看看外祖母。”

外祖母在书房。窗台上那六盆兰草已搬到廊下晒过日头,这会子又搬回来了。

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支半开的白玉簪。

祖父雕的那支。

苏晚凝在她身旁坐下。

“外祖母,”她说,“孙儿今日去见了周靖。”

外祖母的手微微一顿。

“……他还在查那件事?”

“是。”

外祖母沉默了片刻。

“他查了二十一年了。”她的声音很轻,“也该放下了。”

“外祖母,”苏晚凝说,“那夜有人从兵部后角门出去,往城南去了。”

“城南是永安侯府。”

外祖母望着她。

那双清明的眼里,没有惊讶。

“……我知道。”她说。

苏晚凝的呼吸微微一滞。

“您一直都知道?”

外祖母没有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两株老槐树,望了很久。

“你祖父临死前,”她说,“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他说:‘毓贞,害霁山的人,我一直没能查出来。’”

“‘可我大约知道是谁。’”

“‘是侯府的人。’”

她顿了顿。

“他不肯说是谁。”

“只说他欠霁山的,这辈子还不完了。”

苏晚凝握住外祖母的手。

那只手很凉。

可握得很稳。

“外祖母,”她说,“孙儿替您查。”

外祖母望着她。

望着她眉眼的轮廓,望着她端坐的姿态,望着她鬓边那支白玉簪。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晚凝,”她说,“你不必替谁查。”

“你祖父查了二十年,查不出。”

“周靖查了二十一年,也查不出。”

她顿了顿。

“那人是侯府的人。可侯府是你的家。”

“你还要在那宅子里进进出出,还要唤那些人二叔三婶、大哥哥二姐姐。”

“查出来了,你怎么办?”

苏晚凝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外祖母的手,握得很紧。

“外祖母,”她说,“孙儿是永安侯府的女儿。”

“可孙儿也是林霁山的外孙女。”

“是周毓贞的外孙女。”

“是母亲的孩子。”

她顿了顿。

“孙儿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外祖母望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像你母亲。”她说。

“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抬起手,抚过苏晚凝的鬓发。

“去吧。”她说。

“查到了,来告诉我一声。”

她顿了顿。

“告诉我他是谁。”

“也告诉你祖父。”

苏晚凝点头。

她起身。

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外祖母,”她没有回头,“母亲出嫁那日,您给她簪这支簪子的时候——”

“您对她说了什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外祖母不会答了。

然后她听见外祖母的声音。

很轻。

像从二十一年前传来的回声。

“我说:‘敏儿,娘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他死了二十一年了。’”

“‘可娘每一天都还在爱他。’”

“‘愿你也能遇见这样一个人。’”

苏晚凝握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有回头。

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将她鬓边碎发轻轻扬起。

她走了几步。

忽然想起那日从归宁回宫的车驾上,萧珩望着窗外。

暮色里他的侧脸有些模糊。

她望着那道侧影,望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不会遇见这样一个人。

她只是忽然想起,他袖中那页写坏的字。

他一直留着。

回宫时已是戌时。

正殿的灯亮着。

翠屏迎上来,接过她的披风,小声道:“娘娘,殿下傍晚来过了。”

苏晚凝脚步一顿。

“……他说什么?”

“殿下没说什么。只在廊下站了站,见娘娘不在,便回去了。”

苏晚凝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

案头那两盆白玉兰并排放着。

他送的,外祖母给的。

她走时挨得很近,这会子还是一样近。

——他看见了。

她将鬓边那支玉簪取下,握在手心。

簪首的木兰花苞,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

她望着那两盆花。

忽然想起他今晨站在这里,望着那朵新开的花。

他说:“开第二朵了。”

她说:“嗯。”

他没有说别的。

她也没有。

——可他把那页写坏的字收在袖中。

她看见了。

他大约也知道她看见了。

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她将玉簪轻轻簪回发间。

窗棂外,不知哪一宫的漏刻,正遥遥敲响二更。

——明日。

明日她会接着查。

城南那个人,二十一年的旧账,祖父没能说出口的名字。

她会一个一个查清楚。

她熄了灯。

躺下。

阖眼。

——可她忽然想起,他今日来看花时,袖口好像沾了一点墨。

不知是批折子时弄的,还是写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月色如霜。

她忽然有些想知道,他那一叠收在屉中的素笺——

除了那片木兰花瓣,除了那页写坏的“威”字。

还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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