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这日,天还没亮透,翠屏便张罗着梳洗了。
苏晚凝坐在妆台前,由着她替自己篦发。檀木梳从发顶一路梳至发尾,一下,又一下,梳齿穿过青丝的声音细碎而绵长。
“娘娘今日想簪哪支钗?”
翠屏拉开妆奁,那支白玉簪静静躺在正中。
苏晚凝望着它。
簪首的木兰花苞在烛火下温润如旧,花萼处那道刻痕隐在暗影里,看不真切。
——这是外祖父雕的。
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掌心,说:“这是你外祖母留给我的,你要好好收着。”
她那时七岁,还不懂这支簪子有多重。
如今她懂了。
外祖父雕它时,大约也想不到,它会传到第三代。
更想不到,外祖母守着它,守了二十一年。
而她,已经见过外祖母了。
就在三日前,在这支簪子的指引下,在那座她幼时随祖父去过无数回、却从不曾知道那里住着谁的老宅里。
她握过外祖母的手。
那双手很凉,也很稳。
像握了一辈子没有松开的东西。
“就簪这支。”
她将玉簪递给翠屏。
翠屏接过,轻轻簪入发髻。
镜中人眉目平静。
——只有苏晚凝自己知道,今日去见外祖母,簪着这支簪子,外祖母会看见。
二十一年了。
她替外祖父簪上这第三回。
卯时三刻,车驾备好了。
东宫正门外,朱轮华盖车静静候着,八匹枣红骏马昂首踢踏,銮铃在晨风里细碎作响。
苏晚凝步出殿门时,萧珩立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发束金冠,比平日上朝时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闲散。
她在他面前站定。
“殿下。”
他望着她,目光掠过她鬓边那支白玉簪。
“今日归宁,”他说,“孤与你同去。”
苏晚凝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大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要与她同行。
她心头一颤,没有问为什么。
“是。”她垂眸,“劳殿下相送。”
萧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扶她上车。
她的指尖落在他掌心,凉的。
他握紧了些,想替她暖一暖。
她没有抽回。
——只是在上车之后,将那被他握过的手,轻轻覆在膝头。
还有一点余温。
永安侯府在城南宁安街。
这条街苏晚凝走了十八年,闭着眼也能描出每块青石板的位置。儿时随祖母进香,车帘外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再大些随母亲入宫请安,马蹄踏过冬雪,轧出两道长长的辙印。
——母亲入宫请安那几年,身子已经不大好了。
可她从不告假。
苏晚凝那时候不懂,只当母亲是恪守命妇本分。
如今想来,母亲大约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等外祖母。
可母亲至死都不知道,外祖母就在城西。
母亲死的时候,外祖母在窗前望着那株海棠。
苏晚凝将那支玉簪从发间取下,握在手心。
凉的。
她慢慢握紧。
——今日归宁。
她要去告诉外祖母:母亲生前很想她。
还要告诉外祖母:往后孙女儿常来。
车驾在侯府正门前停下。
苏晚凝下车时,老管家郑伯已带着阖府仆从跪了满地。白发苍苍的额头触着冰凉青砖,他颤巍巍道:“老奴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她亲手扶起他。
“郑伯,”她说,“孙女儿回来了。”
郑伯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光一闪,又强忍着压下去。
“……回来好,回来好。”
他侧身让路,袖口按着眼角。
苏晚凝从他身侧走过,跨进那道她跨了十八年的门槛。
萧珩跟在她身后。
他望见她的背影,在那道高约三寸的门槛前顿了片刻。
不是迟疑。
是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稳稳跨过,足下不偏不倚,纹丝不乱。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她端坐床沿的模样。
——她跨过那道槛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只是跟上去。
正堂里,老太太已在候着了。
苏晚凝进门时,老太太正由两个丫鬟扶着,颤巍巍要从座上起身。她几步抢上前,一把握住祖母的手。
“祖母。”
她唤出这个称呼,喉头忽然哽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青筋蜿蜒如枯藤。上辈子她最后一次握这双手,是在侯府被围那夜。祖母跪在宫门外,从黄昏跪到深夜。她跪在东宫佛堂,隔着重重宫墙,连祖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祖母还在。
她握着祖母的手,慢慢握紧。
“好……好……”
老太太攥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我的儿,瘦了。”
她抚过苏晚凝的眉眼,指尖是老人特有的粗糙与温热。
“东宫可还住得惯?殿下待你可好?”
苏晚凝垂着眼帘,没有答。
她只是握着祖母的手,握得很紧。
“……祖母,”她说,“孙儿见过外祖母了。”
老太太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惊讶。
只是望着苏晚凝,望了很久。
“……见过就好。”她的声音很轻,“你祖父要是知道,该放心了。”
苏晚凝抬眸。
“祖母早就知道外祖母还活着?”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你祖父告诉我的。”她说,“二十一年前,他送走你外祖母那夜。”
“他一个人从城西回来,在书房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来正堂,握着我的手。”
“他说:‘毓贞的事,瞒了你二十年。从今往后,还要瞒下去。’”
老太太顿了顿。
“我问他要瞒多久。”
“他说:‘到死。’”
她望着苏晚凝。
“你祖父是个守诺的人。他答应过林霁山照顾他的妻女,就真的照顾了一辈子。”
“他答应过你外祖母不让人知道她还活着,就真的瞒了二十一年。”
“连我,他也只说了那一夜。”
她轻轻拍了拍苏晚凝的手背。
“你是自己寻去的。你祖父若还在,大约会觉得……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
苏晚凝喉头发紧。
“祖母,”她说,“您怨过祖父吗?”
老太太望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怨过。”她说,“他瞒了我二十年。”
“可他死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婉秀,来生我还娶你。’”
“我就什么怨都没有了。”
她笑了笑。
很淡,像冬日的薄阳。
“晚凝,夫妻之间,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楚。”
“你只要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你。”
苏晚凝垂下眼帘。
她想起廊下那道玄色的身影。
想起他递来的手炉、送来的白玉兰、那句“早去早回”。
想起他握她的手,想替她暖一暖。
她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有没有他。
——她只知道,方才上车时,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也没有抽回。
萧珩留在正堂,陪侯府二叔饮茶。
二叔是个庸碌之人,话多而无当,从北疆狄人说到江南雨水,又从江南雨水说到京城绸缎涨价。萧珩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搭腔。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后堂的方向。
那里是女眷说话的地方。
她进去很久了。
二叔还在说。
萧珩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是陈年的普洱,汤色沉暗,比不得东宫的新贡。他放下茶盏。
二叔又说起了他的儿子苏霖,在工部任主事,如何勤勉,如何得上司青眼。
萧珩“嗯”一声。
他心里想的是:她见到外祖母了。
——三日前她从威北侯府回来那夜,他听见她吩咐翠屏往城西送银票。
他不知道那夜她睡没睡。
只知道正殿的灯,亮到四更。
他问过自己:她为何不告诉他?
答案是:他没有问过她。
他从未问过她想去哪里、想见谁、夜里为何不睡。
他给她的,只有手炉、徽墨、那盆不知她喜不喜欢的白玉兰。
而她收下了。
从不说谢,也不说不要。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夫妻”。
正堂的漏刻滴答滴答。
他终于看见她的身影从后堂出来。
她向祖母行礼,向二叔告退。
目光掠过他时,停了一停。
然后垂下眼帘。
“殿下,”她说,“臣妾要去城西老宅。”
他站起身。
“孤陪你。”
她摇了摇头。
“不必。殿下在侯府歇息。”
她顿了顿。
“……臣妾去去就回。”
他望着她。
没有再坚持。
“早去早回。”他说。
她应是。
——转身时,他看见她将那支白玉簪从发间取下,握在手心。
握得很紧。
城西槐树胡同。
青帷小轿在旧宅门前落下时,郑伯已在阶前候着了。
他仍是那副颤巍巍的身板,仍是那双一望见她就泛红的老眼。
“大姑娘来了……”
他唤的还是旧日称呼。
苏晚凝扶住他欲跪的身子。
“郑伯,”她说,“外祖母在吗?”
郑伯连连点头。
“在,在。老夫人在书房,等您呢。”
他侧身让开门口。
“她等您,等了二十一年了。”
苏晚凝穿过正堂,穿过那道悬着“火器无双”匾额的长廊,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
门是虚掩的。
她推开门。
——窗前立着一个人。
银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褙子。她背对着门,正踮脚去够书架顶格那卷《大周疆域志》。
苏晚凝走过去。
抬手,替她取下来。
老妇人转过身。
她的外祖母很老了。
眉眼很淡,淡得像褪了色的旧画。可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清明得像深冬没有结冰的泉水。
她望着苏晚凝。
望着她眉眼的轮廓,望着她端坐的姿态,望着她空空如也的发髻。
——玉簪握在她掌心。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
她望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起手,像怕惊破一场梦,轻轻落在簪首那朵木兰花苞上。
她的手指很凉。
可她的指尖触到簪身的那一刻,苏晚凝忽然觉得——那凉意,是温的。
“你来了。”
不是问句。
是等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的那句话。
苏晚凝握着她的手。
“外祖母,”她说,“孙儿来看您。”
老妇人望着她。
那双清明的眼里,有泪光缓缓聚起,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好,”她说,“好孩子。”
她握住苏晚凝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骨节凸起,覆着薄薄的、起了皱的皮肤。可那双手握得很稳,像握了一辈子没有松开的东西。
“你祖父说,”她的声音很轻,“等你成婚那日,若你自己寻来了,便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锦囊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封口处用红线密密缝了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