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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请安

朱墙灼灼

寅时三刻,苏晚凝醒了。

窗外仍是沉的,廊下宫灯还剩两盏亮着。她躺着望了会儿帐顶,没有唤人。

——睡不着的毛病,上辈子就有了。

那时她被禁足在东宫偏殿,日日望着这方帐顶,望到绣纹的每一根丝线都刻进脑子里。后来白绫悬上房梁,她最后看见的,也是这片缠枝莲纹。

如今换到正殿,帐顶的纹样没变。

人换了一回。

她起身,自己披衣。

翠屏听见动静,撩帘进来,见她已坐在妆台前,惊得把手里捧的铜盆都晃了晃。

“娘娘,这才寅时三刻……”

“睡不着,早些起来预备。”苏晚凝对着铜镜,将散下的青丝拢到一侧,“今晨各宫要来请安,头一回,不能失礼。”

翠屏不敢再劝,上前替她篦发。

檀木梳从发顶梳至发尾,一下,一下。篦齿穿过青丝的声音细碎绵长,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娘娘今儿想簪哪支钗?”

翠屏拉开妆奁。

苏晚凝的视线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簪首的木兰花苞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花萼处那道刻痕隐在暗影里,看不真切。

昨夜她看了很久。

威。

外祖父的字。

——她上一世曾从周靖口中得知,外祖父名霁山,字威如。

是江南的玉雕师,是祖父的至交,是母亲从未提起的父亲。

是外祖母守了二十一年的人。

她将玉簪拿起,轻轻放在翠屏掌心。

“簪这支。”

萧珩寅时便起了。

这是他自幼养成的习惯。先皇后在世时常说,储君之位不在东宫,在旁人望不见的清晨与深夜。

他信。

于是日日寅时起,亥时歇,批折子、见朝臣、习骑射、读史书,十年如一日。

今日亦不例外。

太监服侍他更衣。玄色常服,金冠束发,腰间系御赐蟠龙玉带。他对着铜镜正了正衣领,随口问:“太子妃起了?”

“回殿下,娘娘寅时三刻就起了,这会子已往正殿去了。”

他点点头。

案头折子堆了三摞。他翻开最上面那份——兵部请拨北疆军需,所列火器数目比往年多出三成。他逐项核过,朱笔批了“驳回,着重核”。

笔尖落在纸面,沙沙轻响。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端坐床沿的模样。

——也是这般安静。

批完第三份折子,他搁笔,望向窗外。

天已蒙蒙亮了。

他问:“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辰时初刻。”

各宫妃嫔该去正殿请安了。

他低下头,翻开第四份折子。

辰时正,东宫正殿的帘幕卷了起来。

赵良娣是第一个到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宫装,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进殿时腰肢款款,眼角余光已将正殿上下扫了个遍。

太子妃端坐上首。

没有想像中的疲惫憔悴,也没有新妇的局促紧张。

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袭绛红宫装,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

素净得不像是大婚次日的正妃。

赵良娣脚步微滞,旋即堆起笑脸,盈盈下拜。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苏晚凝抬手虚扶。

“赵良娣不必多礼。坐。”

声音平平,听不出亲疏。

赵良娣落座,捻着帕子笑道:“昨日大婚,娘娘辛劳一整日,妾身原想着娘娘今晨要多歇一歇,没成想娘娘起得这样早。”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

“听说昨夜殿下宿在书房,不曾来正殿扰娘娘。殿下当真是体恤娘娘辛苦。”

殿中静了一瞬。

翠屏登时攥紧了帕子——这话分明是在戳太子妃的心窝子。

苏晚凝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殿下勤政,寅时便在书房批折子了。”

她抬眸,语气淡淡的。

“赵良娣在东宫时日最长,竟不知殿下这个习惯么?”

赵良娣唇角一僵。

她讪讪笑道:“是妾身失言……”

苏晚凝没接话,偏头吩咐翠屏:

“今春新贡的云锦,取两匹来,给赵良娣带回去制衣裳。”

翠屏应声去了。

赵良娣怔住。

她入东宫三年,见惯了上峰的冷脸、同僚的踩踏。从没有人这样——

随手赏她,像赏自家姐妹。

她望着那两匹堆云叠雾的锦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妾身谢娘娘赏。”

这一声谢,比方才那声请安,轻了许多,也软了许多。

继赵良娣之后,刘承徽、周奉仪、几位无品的侍妾陆续进殿。

苏晚凝一一见了。

她话不多,却记得每个人的位份、家世、入东宫的年份。

轮到那位怯生生不敢抬头的王侍妾时,她准确地说出了对方是去岁腊月采选入宫的。

王侍妾红着眼眶告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各宫散去,殿中重归寂静。

苏晚凝仍端坐椅上,望着案头那叠礼单。

大婚次日,各府贺礼名录照例要过太子妃的眼。

她逐页翻过。

礼部尚书府,贺礼玉如意一对。

翰林院张侍讲,贺礼端砚一方。

威北侯府——

她的笔尖停住。

贺礼一栏,空空如也。

威北侯周靖,祖父一手提携的旧部,三日前刚回京述职。

他没有送礼。

苏晚凝望着那空白的一格,慢慢搁下笔。

——是不送,还是不能送?

她将这页折起,压在案头那叠账册最底下。

不急。

她会当面问他。

萧珩批完七份折子,搁笔起身。

太监呈上午膳牌子,他摆摆手,只命沏一盏新茶。

茶是今春的龙井,用去岁的雪水烹的。他饮了一口,搁下。

“太子妃午膳用的什么?”

太监愣了一下。

殿下从前从不问这些。

“回殿下,娘娘辰时见了各宫请安,巳时核了礼单,这会子还在正殿对账。午膳……传话说不必伺候,只用了一碗粥。”

萧珩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正殿的窗在回廊尽头,隔得太远,望不见里头的人影。

他站了站,转身往书房去。

行至半途,忽然停步。

“太子妃核的什么账?”

太监小心翼翼答:“回殿下,是娘娘的嫁妆铺子账目。娘娘带了陪房掌柜入宫,这会子正在正殿核账。”

萧珩沉默片刻。

“……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方才慢。

苏晚凝送走周夫人时,日头已偏西。

绸缎庄的账核了大半,前任掌柜贪墨的数额比她想的还多。她命周夫人三日内追回亏空,又新定了几条规制。

周夫人领命去了。

翠屏进来添茶,见她揉着眉心,忍不住道:“娘娘忙了一整日,也该歇歇。”

“不碍事。”

苏晚凝端起茶盏,茶汤已凉透了。

她望着水面那层薄薄的沫,忽然想起萧珩晨省时说的那句“早去早回”。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太子妃辛苦。

是早去早回。

她垂眸,将凉茶饮尽。

“翠屏。”

“奴婢在。”

“东宫六局的账册,明日送来正殿。”

翠屏一怔。

太子妃接掌东宫庶务,是要等归宁之后、正式拜过宗庙才开始的。

可娘娘昨日才大婚。

苏晚凝没有解释。

她只是翻开新一页账册,执笔蘸朱。

——她等不了那么久。

萧珩第三次望向窗外时,暮色已四合。

正殿的灯亮了。

他搁下笔,起身,往正殿去。

廊下宫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

行至正殿阶前,他停步。

殿内透出暖黄的烛光,映着窗纸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她伏在案前,不知在写什么,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监忍不住探头张望。

他抬手止住欲通传的太监。

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窗,望着那道他一整天都没见着的人影。

她始终没有抬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

她晨省时如何应对的?午膳为何只用一碗粥?那些嫁妆铺子的账,可核完了?

他一件都不知道。

他站住,回头。

正殿的窗还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书房去。

夜风穿过回廊,将他袍角轻轻扬起。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问她太子妃可有不适应,她答“臣妾无事”。

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他那时没在意。

此刻却莫名想:她是真的无事,还是只是不说。

更漏敲过二更。

苏晚凝合上账册,搁笔。

翠屏进来添灯,见她终于停了,松一口气。

“娘娘,该歇了。”

“嗯。明天我要去城西老宅,别忘了帮我各处通知。”

“娘娘放心,奴婢没忘,已经妥善通知好了。”

她起身,行至窗前。

廊下宫灯已熄了大半,只剩最远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一豆,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她望着那豆灯火。

忽然想起黄昏时分,那道在窗外站了很久的影子。

她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他的脚步声,她认得。

不是刻意去记的。

只是上辈子听了太多年。

他在廊下走,她在殿内等。

等他进来,等他说“太子妃辛苦了”,等他坐一盏茶工夫,然后起身离去。

她等了一辈子。

如今她不再等了。

可那道脚步声停在窗外时,她的笔尖还是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进来。

苏晚凝收回视线,将窗轻轻掩上。

萧珩在书房坐到三更。

案头折子批完了,茶也凉了。

他起身,行至窗前。

正殿的灯已经熄了。

他站了一会儿,将窗掩上。

临睡前,太监来问明日安排。

他道照常。

太监应声退下。

他躺下,阖眼。

帐顶漆黑一片。

他忽然想起太后说的那句话。

“皇家夫妻,能做到相敬如宾,已是福分。”

他从前觉得这话很对。

今夜却有些不确定了。

他翻了个身。

窗外不知哪一宫的漏刻,正遥遥敲响三更。

——大婚第一日。

他们各自用各自的早膳,批各自的折子,理各自的账册。

东宫很大。

大到他们一整日没有碰面。

也大到她不知道,他在窗外站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她其实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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