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天斗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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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敛一夜没睡。
那五样东西在箱子里亮了一夜。墨绿,银白,白玉,红,金。五道光交织在一起,在箱底流转,像五颗不会熄灭的心脏。
天亮的时候,光终于暗下去。
他坐起来,把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都好好躺着。他伸手碰了碰那根金色的东西——是雪清河临走时留下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烫的。
和其他的一样。
他合上箱子,推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武魂殿的执事。那人见他出来,弯腰行礼。江客卿,今日武魂殿有典礼,教皇陛下请您出席。
江敛说,什么典礼?
执事说,天斗太子来访。
江敛愣了一下。
天斗太子。雪清河。
不,是千仞雪。
他说,知道了。
执事领着他穿过回廊,走进一间偏殿。偏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武魂殿的客卿和执事,个个穿着正式,神情肃穆。
有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新来的那个?听说箱子很邪门。
江敛没理他们。他找了个角落站着,靠着墙。
等了大概一刻钟,外面传来一阵锣声。
门开了。
一行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金冠,礼服,眉目如淬寒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不差分毫。身后跟着一群侍从,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千仞雪。
不,现在应该叫她雪清河。
江敛在人群中看着她。
她的目光扫过偏殿里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客卿,扫过那些执事,扫过那些低着头的侍从。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跪下去。
跪了一片。
只有江敛没跪。
他站在角落里,靠着墙,就那么看着她。
她的目光扫过来。
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江敛看见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
继续往前走。
她从他身侧走过。
距离不足三尺。
她的袖口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那风拂过他脸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唐月华的兰花香,是冷冽的雪松。
他闻见了。
她的脚步没有停。
全程没有对视。
她走到主位,坐下。那些跪着的人才敢站起来。
典礼开始了。
有人讲话,有人敬酒,有人献礼。江敛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
她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把剑。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亲近,不疏远。每一个微笑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一次点头都准确无误。
三十年。
她这样过了三十年。
从六岁开始,伪装成另一个人。每天睁开眼睛,就要戴上那张面具。走路,说话,吃饭,睡觉,没有一刻能做自己。
江敛想起自己这几个月。被嘲笑,被羞辱,被追杀,被抢。但他至少能做自己。他可以在柴房里躺着,可以在药田里蹲着,可以在木屋里发呆。
她不能。
她连发呆都不能。
典礼进行了两个时辰。
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千仞雪站起来,往外走。那些客卿和执事又跪了一片。
江敛还是没跪。
她从他身边走过。
这次,她停了一下。
很短。只有半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偏殿,消失在回廊尽头。
江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他想,她不累吗?
三十年。每一天都这样过。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换做是他,可能早就疯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人拦住了他。
焱。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他说,刚才典礼,你为什么不跪?
江敛说,不想跪。
焱说,不想跪?那是天斗太子。你一个客卿,见了太子不跪,想造反?
江敛说,你跪了?
焱说,我当然跪了。
江敛说,那你跪你的。我站我的。
焱盯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恼怒。他说,你小子,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江敛没说话。
焱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江敛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他说,那天在训练场,你试探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江敛说,你想怎么算?
焱说,打一场。真打。
江敛说,没空。
焱说,没空也得打。
他伸手,要去抓江敛的衣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焱一愣,转头看去。
胡列娜站在他身侧,红发垂肩,目光冰冷。她说,够了。
焱说,你管我?
胡列娜说,教皇陛下有令,今天谁都不能动他。
焱说,凭什么?
胡列娜说,你自己去问教皇。
焱盯着她,盯了三秒。然后他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行,你护着他。下次看你还护不护得住。
他转身走了。
胡列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然后她转头,看着江敛。
她说,你没事吧?
江敛说,没事。
胡列娜说,你为什么不跪?
江敛说,不想。
胡列娜说,你知道不跪的后果吗?
江敛说,知道。
胡列娜盯着他,目光复杂。她说,你这个人,真的不怕死?
江敛说,怕。
胡列娜说,怕还这么干?
江敛说,有些事比死可怕。
胡列娜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事?
江敛说,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胡列娜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的冰好像又裂了一道缝。
她说,你真是个怪人。
江敛说,很多人这么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是说,晚上别乱跑。有人要见你。
她走了。
江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里。
他低头,打开箱子。
里面那根红色的发丝,正在发光。那个胡字,一跳一跳,比之前亮。
他伸手碰了碰。
烫的。
温热的烫。
他合上箱子,往回走。
走到那间屋子门口,他忽然停住。
门开着。
他慢慢推开门。
屋里站着一个人。
千仞雪。
不,现在是雪清河。
她背对着他,站在窗边。金冠已经摘了,礼服也换了,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衫。金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她说,你为什么不跪?
江敛说,不想。
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敛说,知道。
她说,知道还不跪?
江敛说,你也不想我跪。
千仞雪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没有白天那么冷,但也没有温度。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江敛说,猜的。
千仞雪说,猜对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那双眼很漂亮,但很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看不到尽头。
她说,我看了你很久。
江敛说,知道。
她说,你在训练场的事,在冰火两仪眼的事,在诺丁城的事。我都知道。
江敛说,嗯。
她说,你那个箱子,我也知道。
江敛没说话。
她伸出手,悬在他胸口上方。
箱子的位置。
她说,能让我看看吗?
江敛说,不能。
她说,为什么?
江敛说,它会烫你。
她说,我摸过。不怕烫。
江敛说,这次不一样。
千仞雪盯着他,盯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
她转身,走回窗边。
背对着他,说,你走吧。
江敛站着没动。
她说,走啊。
江敛说,你累吗?
千仞雪的背影僵了一下。
江敛说,三十年。每天都这样过。你累吗?
千仞雪没说话。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她说,你走吧。
江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没回头,只是说,那枚玉簪,我收着。
他走了。
千仞雪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下,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江敛走回那间屋子,躺到床上。
箱子在怀里震着。
他打开。
里面那枚玉簪,正在发光。那个雪字,一跳一跳,比之前亮。
他伸手碰了碰。
烫的。
温热的烫。
他想起她刚才站在窗边的背影。
那道影子很长,很孤单。
他合上箱子,闭上眼。
睡着前,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往这边来。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睁开眼。
胡列娜。
她说,你刚才见她了?
江敛说,嗯。
她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江敛说,没说什么。
胡列娜盯着他,盯了三秒。然后她在他床边坐下。
她说,你知道吗,她从来没让人见过她那样。
江敛说,哪样?
胡列娜说,不伪装的样子。
江敛没说话。
胡列娜说,你是第一个。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是说,你欠我两次了。
她走了。
江敛躺在床上,看着那道门。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打开箱子。
里面六样东西在发光。
墨绿,银白,白玉,红,金,还有一缕淡淡的月光。
六道光交织在一起,在箱底流转。
像六颗心跳。
他合上箱子,闭上眼。
外面,月亮慢慢移动。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