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高山我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这是他在家休息的第四天。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早饭,然后要么看看书,要么帮母亲做点小事,要么就躺在客厅里发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急。
挺好。
十点半,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穿着家居服晃到客厅。
重美正在收拾东西,两个纸箱放在地上,旁边堆着一些旧书和杂物。
“妈妈,我来吧。”我梦走过去。
“不用,你歇着。”
“都歇四天了。”我梦弯腰去搬箱子,“我来。”
重美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两个箱子都不小,里面装的大概是书或者别的什么重物。我梦搬起第一个,还行。他放到门口,转身回来搬第二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沉一点。
他搬起来,走了两步——
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重美正在整理旁边的架子,抬头看他。
我梦的表情有点奇怪。他维持着抱箱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妈妈。”他说。
“嗯?”
“帮我把箱子接一下。”
重美赶紧走过去,把箱子接过来放到地上。
箱子一离手,我梦的手立刻扶住了腰。
“完蛋了。”他说。
“怎么了?”
“腰闪了。”
重美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来,我扶你去客厅。”她伸手扶住儿子的胳膊,“慢点,慢点走。”
我梦弯着腰,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搭着母亲,一步一步挪到客厅。重美把榻榻米上的坐垫挪开,示意他趴下。
“趴好,我去找膏药。”
我梦乖乖趴下,脸侧着枕在手臂上。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重美翻出医药箱,找到膏药,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衣服撩一下。”
我梦把上衣往上拉了拉,露出后腰。
重美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撕开膏药的包装,对准位置贴上去,手掌按了按,让它服帖。
“好了。”
我梦放下衣服,继续趴着。
“你可真行。”重美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搬个东西都能把腰给闪了。”
“……”
“不知道自己腰不好?刚做完手术多久,腰上就不知道注意点。”
“我知道……”我梦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就是忘了。”
“忘了。”重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那种母亲特有的“你可真是”的无奈。
我梦没说话。
“我给你贴上去了。”重美站起来,“先趴着吧,实在不行睡会儿也行。今天阳光好,晒晒腰。”
她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梦趴在榻榻米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后背。腰上贴着膏药的地方开始有点发热,挺舒服的。
他伸手把旁边的书够过来,翻开,趴在枕头上开始看。
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书上的字慢慢模糊,变成一片暖色的光。
他睡着了。
高山唯一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儿子趴在客厅的榻榻米上,脸侧着枕在手臂里,呼吸均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金黄。旁边扔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愣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
重美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嗯。”唯一指了指趴着的人,“怎么了?”
“腰闪了。”重美小声说,“今天帮我搬东西,搬两个箱子,没走几步就说腰闪了。”
唯一的眉毛挑了起来。
“……两个箱子?”
“两个箱子。”
唯一低头看着趴着睡的儿子,嘴角动了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走过去,在榻榻米边坐下。
我梦正好醒了。
他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旁边坐着的人。
“爸……下班了?”
“嗯。”唯一看着他,“腰疼?”
“疼。”我梦动了动,眉头皱起来,“就搬了两个箱子,就成这样了。”
唯一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梦看见他眼角有一点点细纹——那是他在憋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别笑。”我梦说。
“没笑。”唯一说。
“你笑了。”
“没有。”
父子俩对视了两秒。
唯一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块软和的靠垫。
“待会儿吃饭用。”他把靠垫放在我梦旁边,“靠这个,舒服点。”
我梦看了看靠垫,又看了看他爸。
“谢谢爸爸。”
唯一点点头,没说话。
晚饭没在餐桌上吃。
重美把饭菜端到客厅,在矮桌上摆好。我梦被允许从榻榻米上坐起来,靠着那块软垫,半躺着吃饭。
姿势有点别扭,但腰确实舒服多了。
“来,这个不辣的。”重美给他夹菜。
“嗯。”
“喝点汤。”
“嗯。”
“多吃点菜。”
“妈妈,”我梦无奈地抬头,“我自己会夹。”
重美看了他一眼,继续夹。
唯一在旁边慢慢吃饭,偶尔看看儿子,偶尔看看妻子,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我梦知道他现在心情很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腰上的疼痛一阵一阵的,不是很剧烈,但一直在那儿。
疼。真疼。
他默默嚼着饭,心想:两个箱子,就两个箱子。
唉。
空中基地,指挥室。
墩子盯着屏幕,忽然笑出了声。
“怎么了?”乔姫凑过来。
“我梦。”墩子指着手机,“他妈妈发消息给我,说他今天搬东西闪了腰,趴了一天。”
乔姫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闪了腰?搬什么东西?”
“两个箱子。”
“……两个箱子?”
“两个箱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千叶参谋长从旁边经过,推了推眼镜:“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梦,”墩子说,“搬两个箱子,把腰闪了。”
参谋长的镜片反了一下光。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但我梦如果在场,一定能看见他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基地。
闪电队那边,梶梶队长正在喝水,听完北田的转述,水呛进了气管。
“咳咳——两个箱子?”
“两个箱子。”北田点头。
梶梶队长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开始笑。是那种憋不住的大笑。
大河原在旁边跟着笑:“我梦可真是……”
猎鹰队那边,米田队长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意。林和冢守凑在一起,小声讨论“两个箱子到底有多重”,讨论着讨论着就笑起来了。
酷龙队那边,稻城队长难得露出一点笑容。树莉和小慧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被队长看了一眼,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还是在笑。
海格力斯队那边最夸张。
吉田队长听完桑原的汇报,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两个箱子!”他拍着桌子,“两个箱子就把腰闪了!我梦你可真牛!”
桑原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队长,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吉田队长继续笑,“咱海格力斯队平时搬什么东西,那都是几百斤的设备,从来没听说谁闪了腰!他搬两个箱子就——”
他又开始笑。
志摩在旁边默默掏出手机,给吉田队长刚才那句话录了个音。
“你干嘛?”桑原问。
“留个证据。”志摩说,“等我梦回来放给他听。”
桑原竖起大拇指。
我梦是在第二天看到那条消息的。
手机里一堆人发来的问候——哦不,是“问候”。墩子的表情包、乔姫的“哈哈哈哈”、树莉发来的“保重身体”后面跟着一串笑哭的表情,还有吉田队长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语音。
吉田队长的大笑声从手机里冲出来:“两个箱子!我梦你可真牛!”
后面是一阵乱七八糟的笑声,夹杂着桑原的“队长你小声点”和志摩的“录上了录上了”。
我梦面无表情地听完,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墩子发消息:
“有什么好笑的。”
墩子秒回:“两个箱子。”
我梦盯着那四个字,深吸一口气。
“那两个箱子也很重的。”他打字,“我本来就有腰伤。”
墩子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话:“我们都知道,但是——两个箱子。”
后面跟着一串“哈哈哈哈”。
我梦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说话。
重美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梦说,“就是基地那群人,在笑话我。”
重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我梦问。
“没什么。”重美缩回厨房,但笑声还是飘了出来。
我梦靠在靠垫上,望着天花板。
腰还在隐隐作痛。
他想起那两个箱子——第一个是书,第二个也是书。加起来可能也就三四十斤。他以前在XIG训练的时候,搬过更重的东西,从来没出过问题。
但那是以前。
大战那段时间,他的腰受过伤。后来做手术,躺了两个月。再后来就是那场持续一年多的起诉,无数次被气晕,住院,再出院,再住院。
医生说过,他的腰需要时间恢复。不能搬重物,不能剧烈运动,不能……
不能搬两个箱子。
我梦叹了口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藤宫。
“听说你腰伤了。”
我梦回:“嗯。”
“怎么伤的?”
我梦盯着屏幕,犹豫了三秒。
“搬东西。”
“什么东西?”
“……箱子。”
“几个?”
我梦不想回。
藤宫又发了一条:“两个?”
我梦把手机扔到一边。
够了。
真的够了。
厨房里飘出晚饭的香味。重美在喊:“吃饭了——能自己走过来吗?”
“能。”我梦扶着腰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过去。
疼。
真疼。
但比疼更让人难受的,是那群家伙的嘲笑。
他扶着腰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明天回基地,得想好怎么反击。
——可是两个箱子,这事实在没什么好反击的。
唉。
他又叹了口气,开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