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期的第三天,大家发现了新乐子。
准确地说,是墩子先发现的。
那天中午,我梦从医务室复查回来,路过休息室的时候被里面的人叫住。
“口香糖,进来坐会儿?”
是吉田队长的声音。
我梦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进去了。
休息室里人不多:海格力斯队全员,墩子,还有梶梶队长——他靠窗坐着,手里端着杯茶,目光飘向窗外。
我梦找了个空位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微微偏过头躲光,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勒得很柔和。皮肤在光里显得更白了,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蛋上的婴儿肥被照得软软糯糯的。
墩子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
“我梦。”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长得挺显小的?”
我梦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墩子比划了一下,“看着像未成年。”
我梦沉默了两秒。
“我二十二了。”
“我知道。”墩子说,“但看着像十六。”
桑原在旁边点头:“确实。”
志摩跟着点头:“真的很显小。”
吉田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下了结论:“像初中生。”
“吉田队长,”我梦语气平静,“初中生是十三四岁。”
“那就是高中生。”
“高中也分高低年级。”
“高二。”
“……为什么不是高三?”
“高三要高考,压力大,不会长你这样。”
我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墩子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梶梶队长依然看着窗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让人看见。
从那天起,大家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我梦,来吃橘子——给你剥好了。”
“谢谢墩子姐,我自己可以——”
“拿着,小朋友要多吃水果。”
“……我不是小朋友。”
“二十二岁在我们这儿就是小朋友。”
“吉田队长你四十多了当然这么觉得——”
“四十多也是事实。”
我梦无言以对。
更过分的在后面。
某天,他正在分析室里处理数据,千叶参谋长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梦,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吧,我——”
“瘦了不好看,”参谋长推了推眼镜,“多吃点,本来就显小,再瘦下去更显小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梦对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
“……参谋长特意来就说这个?”
旁边的墩子憋着笑点头。
“他就这个意思。”
我梦决定不理他们。
但他不理他们,他们反而更来劲了。
最经典的是一次战术讨论会。
我梦提出一个方案,被稻城队长反驳了。他据理力争,说着说着脸微微涨红了——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所以这个方案从能量损耗率来说是最优解,如果从实战角度考虑——”
“我梦。”
稻城队长打断他。
我梦停下来,看着她。
稻城队长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现在的表情像什么?”
“……什么?”
“像河豚。”
旁边瞬间笑倒一片。
吉田队长笑得拍桌子,桑原和志摩互相扶着才能站稳,墩子捂着肚子蹲下去了,连鹈丽都弯了弯嘴角。
梶梶队长没笑,但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默默转过身去面对窗户。
我梦愣在原地。
“河豚?”他重复了一遍。
“对。”稻城队长面不改色,“脸鼓鼓的,一戳就炸的样子。”
“我没炸——”
“现在就像。”
又是一阵爆笑。
我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决定——不理他们了。
真的不理了。
从那天起,只要有人叫他“河豚”,他就假装没听见。
但效果不太好。
因为他不理人,大家反而觉得更好笑了。
“口香糖生气了?”
“没有。”
“那就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
“你看你看,嘴嘟起来了——”
“我没有嘟嘴!”
“有,刚才真的有。”
我梦:“……”
他决定彻底闭嘴。
但大家已经笑翻了。
更让大家都觉得可爱的,是我梦接电话的时候。
那天他正在休息室里看资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然后他接起来。
“喂?妈。”
休息室里的几双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嗯,在基地……吃了吃了,真的吃了……没骗您,刚才吃的……不是便利店的面包,是食堂的饭……有菜有肉,真的……药也吃了,按时吃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中气十足的女声:“——你上次也说吃了,结果我问墩子,她说你就喝了半碗粥!半碗粥叫吃了?你当我不知道?我告诉你高山我梦,你再这样下次我去基地亲自盯着你吃饭——”
我梦默默把手机又拿远了一点。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耳朵。
不是堵住耳朵不听,是真的——捂着耳朵,继续看资料。
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他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字字清晰。他就那么一手捂着耳朵,一手翻资料,表情十分平静,像在说“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墩子已经快憋出内伤了。
吉田队长直接笑出声。
桑原和志摩互相掐着大腿才能保持安静。
梶梶队长端着茶杯,盯着窗外,肩膀微微抖动。
电话那头,我梦妈妈终于说完了。
“——听见了没有?”
我梦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凑近手机:“听见了,听见了。下次一定吃。嗯。好。妈再见。”
挂断。
他抬起头,对上满屋子人的目光。
“……看什么?”
“没看什么。”墩子说,声音发飘,“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我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二十二了。”
“知道。”
“不是小朋友。”
“知道。”
“那为什么还说我可爱?”
墩子想了想。
“因为你接电话的样子,”她说,“真的很像小学生被家长训。”
我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资料,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我不是小学生。”他说。
然后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如果说“河豚”和“小学生”是大家最近的新宠,那“仓鼠”这个称呼,是早就有的。
但最近又被翻出来了。
原因是我梦吃东西。
那天他难得有胃口,在休息室里吃墩子带来的小点心——糯米糕,软软的那种,一口一个。
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嚼了嚼。
又咬一口,腮帮子又鼓起来。
嚼了嚼。
咽下去。
吉田队长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我梦警惕地看着他。
“……像什么?”
“像仓鼠。”
我梦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旁边桑原凑过来看:“真的像!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志摩点头:“存粮的那种仓鼠。”
“就是就是,吃东西的时候特别明显——”
我梦咽下嘴里的糯米糕,表情复杂。
“……你们没别的事做了吗?”
“有啊。”墩子笑着说,“但看你吃东西比较有意思。”
我梦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默默把剩下的糯米糕收起来。
“不吃了?”
“不吃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看着。”
“我们看着又不影响你吃——”
“影响。”
他站起来,拿着糯米糕,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是仓鼠。”他说。
然后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吉田队长笑了。
“嘴硬。”他说。
墩子点头。
桑原和志摩跟着点头。
梶梶队长依然看着窗外,但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晃。
后来,我梦养好了病,可以正常工作了。
但他依然逃不过这些称呼。
“河豚”用得少了——因为他不怎么生气了,大家反而没机会叫。
但“小学生”和“仓鼠”这两个称呼,牢牢地粘在了他身上。
偶尔他在食堂吃饭,路过的人会笑着看一眼他的腮帮子。
偶尔他被长官训话,站着乖乖听的样子,会被人拍照留念。
偶尔他接家里电话,大家就会心照不宣地竖起耳朵。
我梦反抗过无数次。
没用。
“我二十二了。”他说。
“知道。”墩子说。
“不是小朋友。”
“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你可爱啊。”
我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墩子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认命吧,”她说,“你是XIG最小的,这辈子都是小朋友。”
我梦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
他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看资料。
旁边,吉田队长路过,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乖。”
“……队长。”
“嗯?”
“我不是狗。”
“知道,你是仓鼠。”
我梦抬起头,想反驳。
但吉田已经走远了。
他只能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算了。
小朋友就小朋友吧。
反正——
他看了一眼休息室里的大家。
墩子在和乔姬聊天,笑得眼睛弯弯的。
吉田队长在和桑原志摩讨论午饭吃什么。
梶梶队长端着茶杯,站在窗边,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窗外阳光正好。
他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