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紫禁城琉璃瓦覆上一层淡金晨辉,却照不透宫墙深处的凛冽寒意。
萧惊尘一身染雪玄色官袍,步履沉稳踏入养心殿,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龙椅之上,天子面色沉郁,指尖轻叩扶手,一旁站着的当朝首辅苏秉谦,身着紫袍,面容温雅,眉眼间却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
“萧寺卿,”天子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愠怒,“王怀安身为都察院要员,在你亲自值守之下遇刺身亡,你作何解释?”
萧惊尘躬身行礼,脊背挺直,语气冷静无波:“臣护驾不力,罪该万死。然凶徒身手绝顶,潜入戒备森严的都察院如入无人之境,且出手便灭口断证,绝非寻常刺客。”
“灭口断证?”苏秉谦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带刺,“萧寺卿此言,莫非是在暗示,王怀安的死,与十年前谢家旧案有关?”
萧惊尘抬眸,目光与苏秉谦隔空相撞,一冷一淡,锋芒暗藏。
“首辅大人明鉴。”萧惊尘声线平稳,“张谦、李嵩、王怀安,三人皆是当年谢家案涉事官员,接连惨死,脉络清晰,臣不得不往此处查。”
苏秉谦轻笑一声,抚了抚袖角:“谢家通敌叛国,铁证如山,早已尘埃落定。萧寺卿莫要被一些陈年旧事扰乱心神,反倒让真正的凶徒钻了空子。”
他话里话外,都在强行按住旧案,不许任何人再翻。
天子眉头紧锁,显然也不愿再提及十年前那场搅动朝野的血案,沉声道:“朕命你三日内擒获凶徒,至于陈年旧案,不许再提!退下。”
“臣,遵旨。”
萧惊尘躬身退下,没有半分争辩。
他清楚,此刻硬碰,只会引火烧身,连查案的机会都会被彻底剥夺。
走出养心殿,冷风迎面吹来,苏秉谦的亲信紧随其后,皮笑肉不笑:“萧寺卿,首辅大人有请,移步偏殿一叙。”
萧惊尘眸色微沉,却并未拒绝。
偏殿之内,只剩苏秉谦与他二人。
紫袍首辅缓缓转身,脸上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威压:“萧惊尘,你入大理寺十年,朕待你不薄,本官也从未亏待过你。有些案子,是禁区,碰了,会死人的。”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萧惊尘垂眸,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首辅大人,大理寺职责,便是查天下案,清天下浊。只要是命案,臣便没有不查的道理。”
“好一个清天下浊。”苏秉谦缓步走近,压低声音,“你可知,当年谢家满门,为何必死无疑?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萧寺卿年轻有为,莫要为了一堆枯骨,赔上自己的性命。”
萧惊尘指尖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谨记首辅教诲。”
苏秉谦盯着他看了许久,似是在判断他话语真假,最终挥了挥手:“去吧。三日内拿不下凶徒,你这大理寺卿,也不必做了。”
萧惊尘躬身告退,走出偏殿的那一刻,眸中冷意骤升。
苏秉谦的试探与威胁,恰恰印证了心中猜测——王怀安的死,就是他一手策划。
而那位高居龙椅的天子,或许并非不知情,只是不愿、不敢,揭开十年前的真相。
深宫这条路,早已布满荆棘。
与此同时,翰林院偏院,谢临渊的居所。
窗扉紧闭,院内静悄悄的,唯有兵刃破风之声,从内室隐隐传出。
谢七正手把手,教谢临渊基础吐纳与防身术。
“少主,您体质偏文,根基薄弱,不可急于求成,先稳内息,再练招式。”
谢临渊左肩缠满绷带,动作稍大便牵扯伤口,疼得额角渗汗,却咬着牙,一遍又一遍重复扎马、格挡、卸力的动作。
他从未如此渴望力量。
渴望不再只能用肉身挡刀,渴望能亲手握住真相,渴望能站在萧惊尘身侧,而非一直被护在身后。
“少主,”谢七停下动作,低声道,“昨夜老仆查探,都察院内确有苏秉谦的眼线,正是值守的一名副护卫,方才已被我暗中控制,等候少主发落。”
谢临渊喘着气,扶着桌沿稳住身形,眸色一冷:“留着他的性命,放回去,当作我们不知情。”
“少主是想……”
“将计就计。”谢临渊眼底闪过一丝智谋,“苏秉谦既然安插眼线,便是想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便演一场戏给他看。”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轻叩门声。
是萧惊尘的贴身护卫,声音压低:“谢编修,我家大人令我送伤药过来,另有一言转告——今夜子时,大理寺禁地,密档将动。”
谢临渊浑身一震。
密档。
那是指向苏秉谦最关键的证据。
对方要对大理寺禁地动手了。
谢七立刻警觉:“少主,这是陷阱!苏秉谦必定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谢临渊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腕间旧疤。
萧惊尘明知危险,却依旧传信给他。
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他缓缓抬眼,目光坚定:“去。”
“少主!”
“萧惊尘在,我便要去。”谢临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那密档是翻案唯一的希望,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必须闯。”
他太清楚了。
苏秉谦既然敢设局,萧惊尘就一定有破局之法。
而他,不能再做旁观者。
夜色再临,月黑风高。
大理寺禁地外,古树参天,暗影重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似守卫森严,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萧惊尘孤身立在暗影之中,玄色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指尖紧紧扣着一枚银色令牌。
他算准了今夜苏秉谦会派人来偷密档,也算准了谢临渊一定会来。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一边是背负血海深仇的谢家遗子。
他早已把自己,推入了最危险的棋局中央。
子时一到。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掠过大理寺高墙,直扑禁地藏书阁!
而暗处,还有第三股势力,屏息凝神,紧盯全场。
萧惊尘眸色一冷,低喝一声:“动手!”
刹那间,兵刃相撞之声划破寂静,火光骤起,杀声震天。
谢临渊在谢七掩护下,趁乱冲入藏书阁,直奔那封藏十年的密档所在。
可他刚刚伸手触及那本泛黄卷宗,身后便传来一声冷笑。
“谢公子,别来无恙啊。”
灯火骤然亮起。
苏秉谦身着紫袍,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身后甲士林立,将藏书阁团团围住。
他看着谢临渊,眼神如同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十年了,谢家的余孽,终于还是自投罗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