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风卷着细雪,拍打着大理寺衙署的窗棂。
卯时刚过,天光未亮,衙内已是一片肃静。唯有正厅烛火长明,映着桌案上堆叠如山的卷宗,也映着端坐主位的那人。
萧惊尘指尖轻叩案卷,指节分明,冷白如玉。一身玄色常服未系玉带,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却更添沉凝。他垂眸看着手中那份刚递上来的呈文,墨色瞳孔里不起半点波澜。
“礼部侍郎张谦,昨夜亥时死于府中书房。”
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厅内几名书吏与差役皆垂首屏息,无人敢轻喘一声。
“现场如何?”
领头的差役上前一步,声音微低:“回寺卿,门窗紧闭,无打斗痕迹,初查似是急病暴毙。只是……”
“只是什么?”
“死者手中,紧攥着半枚残破的玉印。印文残缺,看不清全貌,却像是……多年前旧物。”
萧惊尘叩案的指尖骤然一顿。
旧印二字,如一粒碎冰,落入他心底沉寂多年的深潭。
他抬眸,眸色愈冷:“备车。本官亲去。”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寺卿,翰林院新编修谢临渊,奉内阁之命前来协同录案,已在门外等候。”
萧惊尘眸色微闪。
谢临渊。
新科进士,以一篇《刑狱疏》名动京华,文笔温润,见解却犀利通透。陛下亲点入翰林院,不过月余,竟被派来大理寺协同办案。
巧合得太过刻意。
“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身影踏雪而入。
来人一身素色青衫,外罩一件浅灰披风,肩头落着细碎雪粒,身姿如竹,眉眼清润。手中捧着一卷文册,步履轻缓,不见半分官场浮躁。
正是谢临渊。
他抬眼,目光恰好与主位上那人相撞。
一瞬对视。
萧惊尘的眼神冷冽如冰,似要将人从里到外看透。谢临渊却神色平静,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和,眼底深处却无半分怯意。
“晚辈谢临渊,见过萧寺卿。”
声音清和,如寒泉击石。
萧惊尘淡淡颔首,语气疏离:“谢编修既奉内阁之命,便留下录案。只是大理寺刑狱重地,规矩森严,不该问的,不该看的,管好自己。”
“晚辈明白。”谢临渊垂眸应下,目光却若无其事地扫过桌案上那桩礼部侍郎命案的卷宗,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那半枚旧印。
他等了十年。
萧惊尘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疑云更重,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拿起外袍:“出发,去张府。”
一行人踏雪而出。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声响。萧惊尘端坐车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闪过那半枚残印,以及方才谢临渊那双太过平静的眼睛。
而另一辆随行的马车里,谢临渊轻轻掀开一角车帘,望着前方萧惊尘那辆肃穆马车的背影,指尖缓缓摩挲着袖中一枚藏了多年的、一模一样的残印。
风雪茫茫,京城沉沉。
他终于,走到了萧惊尘身边。
十年蛰伏,一朝入局。
这盘以江山为棋、以冤魂为子的棋,从礼部侍郎之死,正式落子。
车外风雪愈急,车内寒灯一盏。
两个背负着秘密的人,一明一暗,一冷一温,正朝着同一片迷雾深处,并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