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 我的陌生人（早悟兰因）

我女儿今年二十三了。昨天她回来吃饭，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吃完饭就躲进自己房间。我听见她在里面跟人打电话，笑得很大声。那个笑声我很久没听过了，陌生得像别人的孩子。

我想敲门问问她想不想吃水果，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在她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了这样。

她小时候，我跟她爸去广东打工，把她扔给奶奶带。走的那天她追着车跑，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我转回头跟我老公说，没事，过两年就好了。

那两年我没回去过。电话也打得少，奶奶说她想我想得哭，我说哭几天就习惯了。后来她真的不哭了，打电话来也只说“妈妈我很好”，说完就递给我奶奶。我以为她懂事了。

其实她只是不指望了，再后来我们有了弟弟。那年回去过年，她八岁，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弟弟哭了我让她去倒水，她把水洒了，我骂她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她低着头不说话，奶奶在旁边说.孩子好久没见你们，怕生。

怕生。我自己的女儿，见我怕生。

那几年我总觉得她该懂事。八岁该会做饭，九岁该会带弟弟，十岁该知道让着妹妹。她做得不对我就骂，骂不管用就打。有一回弟弟摔了.我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看我，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没掉下来。我问她知道错了吗，她点点头。

后来奶奶跟我说，那天弟弟是自己在院子里跑摔的，她根本不在旁边。我问她为什么不解释.奶奶说她怕解释了你不信，更生气。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挨打不哭，委屈不解释，想要的不说，难过的不吭声。她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的影子，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了。

去年她生日，我发了个红包给她，她回了个谢谢妈妈。过了一个星期我翻聊天记录，发现她前面给我发过好几条消息：下雨了记得带伞、妈你腰疼好点没、弟弟考试考得不错。我一条都没回。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没想起来。

今年她谈了男朋友，带回来给我看。那男孩走后我问她，他对你好吗。她愣了一下，说，还行吧，问我开不开心，问我冷不冷，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见了，那三个问句，每一个都是我这辈子没问过她的。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我翻她小时候的照片，从百天照翻到十八岁。百天那张她穿着红棉袄，眼睛圆圆的，笑得很傻。奶奶说她从小就爱笑。谁抱都笑，就是看见我回来不笑。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不爱笑的。我不知道她第一次来月经怕不怕。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被人欺负过。我不知道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我只知道她是我女儿。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昨天她出门的时候我在阳台晾衣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我走了。我说嗯。她走几步又回头，站那儿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你晾衣服别站那么高，小心点。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到小区门口，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不见了。我忽然想起来，那年我去广东打工，她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只是这一次，追着车跑的人是我。她再也不会回头看了。

我女儿二十三了。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我也不知道，我配不配说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