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向键盘,让压抑在沉默中发酵,直至被一个意外的触碰点燃)
第十章 无声惊雷
从生态园回来后,陆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静默。不是赌气,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休眠的静止。他按时完成沈清砚布置的一切,吃饭,睡觉,上学,辅导。像一株被精心浇灌却拒绝生长的植物,外表服从,内里停滞。
沈清砚似乎默许了这种状态。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寻找话题,也不再刻意制造那些“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是沈清砚讲解题目时平稳的嗓音。距离感被重新拉开,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僵持。
陆野不再去看那个抽屉。知道了又怎样?那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徒劳。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提前剧透了所有关卡和陷阱的玩家,却依旧被困在游戏里,被迫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下去,连愤怒都显得可笑。
直到周四的体育课。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凛冽的寒意,天空是惨淡的灰白色。体育老师宣布这节课进行体能测试,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跑道边的梧桐树叶子几乎掉光,枝桠嶙峋地指向天空。
陆野随着人群站上起跑线,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腕脚踝。他最近睡眠很差,总在半夜莫名惊醒,然后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此刻站在冷风里,只觉得身体发沉,太阳穴隐隐作痛。
哨响。人群冲了出去。陆野起初还跟得上,但跑到一半,那股沉重感越来越明显,呼吸变得艰难,冷空气刮过喉咙像刀子。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嘈杂声退去,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心跳和喘息。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想调整步伐,脚下却一个踉跄——
不是摔倒,只是狠狠崴了一下。剧痛从脚踝炸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粗糙的塑胶跑道上。
体育老师和几个同学立刻围了上来。陆野试图站起来,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让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去医务室!”体育老师当机立断,示意两个男生扶他。
陆野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走。每走一步,脚踝都像被针扎。疼痛让他脑子发木,甚至没力气去思考别的。
校医检查后,说是急性扭伤,软组织损伤,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冰敷、休息,近期避免负重。给他脚踝裹上弹力绷带,喷了药,又开了些口服的消炎止痛药。
“通知家长来接一下吧,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校医建议。
陆野坐在医务室冰凉的椅子上,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没说话。通知家长?通知谁?那个把他当观察样本的“哥哥”吗?
正想着,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沈清砚走了进来,步伐比平时稍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他应该是接到了老师的电话。
“医生,情况怎么样?”他先询问校医,语气沉稳。
校医重复了一遍诊断和建议。沈清砚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然后转向陆野,目光落在他肿起的脚踝上,眉头微微蹙起:“疼得厉害吗?”
陆野避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沈清砚没再多问,跟校医道了谢,然后走到陆野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视坐在椅子上的陆野。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碰到绷带时停住,只是虚虚地悬在肿起的部位上方,声音低了些:“能走吗?我背你。”
陆野一愣。周围还有别的同学和校医。让沈清砚背他出去?
“不用。”他哑声拒绝,试图自己站起来,脚踝刚一受力,就疼得抽了口冷气,身体晃了晃。
沈清砚已经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将宽阔的背脊对着他。“上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旁边的同学投来好奇或羡慕的目光。陆野僵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又是这样。在所有人面前,扮演无微不至的完美兄长。
“快点,小野。”沈清砚侧过头,声音放柔了些,但催促的意味明显,“车子就在外面,早点去医院。”
那声“小野”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陆野勉力维持的平静。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别无选择。他咬咬牙,俯身趴上了沈清砚的背。
沈清砚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托住他的腿弯。他的背脊比看起来更加坚实温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气息瞬间包裹了陆野。陆野身体僵硬,双手虚虚地搭在沈清砚肩上,尽量不让自己贴得太近。
沈清砚背着他,步伐平稳地走出医务室,穿过教学楼,走向校门口。一路上,无数目光投射过来。陆野把脸埋在沈清砚肩颈处,不想看那些目光。他能感觉到沈清砚走路时背部肌肉的轻微起伏,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到让陆野浑身不自在。他能闻到沈清砚衣领间极淡的洗涤剂味道,能感受到他颈侧皮肤传来的温热。疼痛、窘迫、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被掌控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
终于到了车前,沈清砚小心地把他放进后座,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对司机吩咐:“去市一院。”
车子平稳启动。密闭的空间里,刚才被迫亲密接触带来的不适感还在蔓延。陆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脚踝一阵阵抽痛。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陆野浑身一颤,猛地想抽回,那只手却握得更紧了些,力道适中,不容挣脱。
“很疼吗?”沈清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近。他没有看陆野,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陆野的手背。“忍一忍,很快就到医院了。”
这个动作,这个语气,在此时此刻,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在安慰受伤的弟弟。那么自然,那么妥帖。
可陆野脑子里轰然炸开的,却是文件夹里那些冰冷的字句:
【对肢体接触初始敏感度较高,耐受性经引导后可提升。】
【尝试引入“正向情感联结”刺激,观察反应。】
【其冒雨离校路径已分析,潜在安全隐患点共三处,需纳入日常监控范围。】
所以,现在算什么?一次新的“刺激”测试?因为他受伤了,变得更脆弱,所以是观察“依赖感”和“情感防御脆弱点”的绝佳时机?
陆野感到一阵反胃。他想用力甩开沈清砚的手,想质问他,想戳破这令人作呕的温情假面。但脚踝的疼痛,车厢的密闭,还有沈清砚那无懈可击的、充满担忧的侧脸,都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
他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深深陷进另一只手的掌心,用疼痛对抗着疼痛,也用沉默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的愤怒和恶心。
沈清砚似乎没有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并不在意。他只是继续握着陆野的手,指腹偶尔轻轻摩挲过他的皮肤,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什么。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温柔。可陆野只觉得,那只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开肉绽,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光影流转变幻,映在沈清砚平静的侧脸上,也映在陆野苍白紧绷的脸上。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X光片室的冰冷,医生检查时的按压……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进行。陆野像个提线木偶,被沈清砚妥帖地安排着一切。骨头没事,只是韧带扭伤,需要静养两周。
重新坐回车上时,陆野已经精疲力竭,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沈清砚依旧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医生开的药和注意事项单,仔细地看着。
车子驶入别墅区,周围安静下来。沈清砚收起单据,转过头,看着陆野低垂的侧脸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小野。”他叫了一声。
陆野没应。
沈清砚伸出手,不是握,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将他偏过去的头稍稍转过来,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相对。
车厢顶灯柔和的光线下,沈清砚的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平时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专注的审视。他的拇指指腹,缓缓擦过陆野的下唇,那里被他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别咬了。”沈清砚的声音很低,像夜风拂过冰面,“会疼。”
他的动作和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兄长界限的亲昵,甚至……占有。那不是关怀,不是安抚,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所有物是否完好,确认那层坚硬的、沉默的壳,是否有了松动的迹象。
陆野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沈清砚却已经收回了手,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神色,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陆野的错觉。他推开车门,先下车,然后绕到陆野这边,伸出手。
“到家了。”他说,“我扶你进去。”
陆野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刚刚抚过他嘴唇的手,看着沈清砚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脚踝在疼,心口也在疼。但他知道,最疼的,是那种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滑向深渊,却连呼救都无法出声的窒息感。
他最终,还是把手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