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
我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屋里很黑。云小落已经轻车熟路地摸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白炽灯闪了两下,亮了,把狭小的客厅照得惨白。
她回头看我。
“找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从门板上起来,开始翻。
先翻鞋柜。空的。只有几双破旧的拖鞋,底磨薄了,歪七竖八挤在一起。我把手伸进最里层,摸到一层灰,什么都没有。
电视柜。抽屉拉开,几根生锈的铁丝,一截蜡烛头,一个打不着火的打火机。没了。
厨房。碗橱上层的铝盆里积着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溺死的飞虫。我伸手进去摸了一遍,盆底光滑,什么都没有。
云小落站在厨房门口,没跟进来,也没问。只是看着。
我蹲下身,打开碗橱下层的柜门。
几个搪瓷碗,一摞缺了口的盘子,一个落满灰的泡菜坛子。我把碗一个一个拿出来,手指探进每一条缝隙。
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手撑着灶台边缘,盯着那半盆水发呆。
水面上的飞虫随着我起身的动静晃了晃,细腿划出一圈涟漪。
“你爸的房间呢。”云小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动。
“搜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
她没有追问。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厨房门口移开,移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我转过身时,她已经站在父亲房间门口了。
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门槛边,往里看。
“我能进吗。”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床头柜,衣柜。床单是我前几天换的那套,过分整洁的白色。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我上次翻过后忘了关。
云小落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她走进去。
她很小心。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先看了床头柜,拉开抽屉,把里面几本发黄的杂志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她跪下来,撩起床单,看床底。
床底只有灰。
她站起来,打开衣柜。
父亲的几件旧衣服挂在那里,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洗到发白的衬衫,一件袖口磨破的棉袄。她把每件衣服的口袋都翻了一遍。
空的。
她把手伸进衣柜最上层的隔板,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云小落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黑了。”她说。
我嗯了一声。
她把窗帘拉上。
屋里更暗了。只有走廊那盏白炽灯的光透过来,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惨白。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吧。”我说。
我们把纸箱按原样放好。报纸塞回去,日记本码整齐,剪报放回最底下。我退到门口,看着那堆纸箱,像看着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云小落拉了拉我的袖子。
“走了。”
我们回到客厅。
我刚要坐下,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我和云小落对视一眼。
她快步闪进走廊,躲进我房间。
我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看人时像钉子钉进来。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点的,手里拿着本子。
“千时晓?”
我点头。
“我姓周,南川分局的。”他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没等我细看就收回口袋,“找你了解点情况。”
我没动。
“方便进去说吗。”
我侧开身。
他走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很小的一圈,因为屋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沙发,椅子,电视柜,没了。
年轻的那个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建平在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
“坐。”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会儿。
“居民楼那个案子,知道吧。”
我没说话。
“昨天发现尸体的那个。女的,三十出头,死在自己家里。”他盯着我的眼睛,“脖颈一刀,致命。”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他看见了?
“你住这附近?”
“嗯。”
“昨天中午12点到1点,在哪。”
“在学校”
“有人证明吗?”
我沉默了两秒。
“没有。”
他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不知道。”
说罢周建平给了我一张照片,那上面竟然是之前问候自己的女人!
“见过没有?”
“没有。”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不像审讯,更像在端详一件东西,想判断它是什么质地、从哪来的。
“学校放假了。”他说。
“嗯。”
“知道为什么吗。”
“听说了。”
“听谁说。”
“小卖部老板。”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爸呢。”
我顿了一下。
“不在。”
“去哪了。”
“躲债。”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之前更久。
“什么时候走的。”
“很久之前。”
“没说去哪。”
“没有。”
他把烟叼进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你一个人住。”
“嗯。”
“几岁。”
“16。”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但我说不清是什么。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千时晓。”
我看着他。
“居民楼那个案子,”他说,“手法很像去年那个女科长案。你知道吗。”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拔牙,虎牙。”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
“去年那个案子没破。现在又出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这种叫模仿作案。”
他的眼睛在黑里发亮。
“模仿的人,通常对原案很熟悉。看过报道,听过传闻,甚至——”
他没说完。
甚至什么。
我没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折痕很深,边角起毛。
是我见过的那张。
那把刀。那柄缠着电工胶布的、刃身有锈的刀。
“这个,见过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
过了很久。
“没有。”
他把照片收回去。
“行。”
他走到门口,年轻的那个跟上来。
“最近注意安全。”他说,“凶手还没抓到。”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云小落从我房间出来,走到我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和我一起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我开口。
“他说的模仿作案。”
“嗯。”
“去年那个案子,凶手没抓到。”
“嗯。”
“现在又出一个一模一样的。”
她没有接话。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把刀,”我说,“你看见了吗。”
“嗯。”
“坑里的那把。”
“嗯。”
沉默……
窗外又下雨了。
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