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松言第一次见沈初阳,踩着夏季的尾巴,阴雨绵绵,往后的时间里,陆松言无数次的想,如果那是晴天,是不是会更好?可陆松言始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白,是陆松言对沈初阳最深刻印象。头发,睫毛,皮肤,是寒冬初落的白雪,浅粉色的眼睛,漂亮的紧。像是爷爷藏在书房里的古董白瓷,也像是陆堇一抱在手里的洋娃娃,美的不可方物。
陆松言的心跳漏了半拍。
可沈初阳说,他讨厌白色。他说,那果他逃不出的噩梦。
许久之后,陆松言才知道,因为这份白色,沈初阳,父母离异,自幼便是医院的常客
“向日葵说,只要向着阳光生长,日子就会单纯美好”沈初阳躲在窗帘后,呆呆的望着窗外射进病房的那一缕金灿灿的阳光“可活人的太阳,照不到死者身上”
陆松言的心揪了一下,却说不出安慰他的话。
都说上帝给人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他打开一扇窗,可沈初阳的路却是被堵死了。原本只白化病的话,还不至于致死,可偏他十六岁那年又确诊了特性肺动脉高压,随时可能因窒息而死,至此,沈初阳真就成了”人间过客”
“别乱说”陆松言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无力的复重这句话,可他声音太轻,盖不但沈初阳的那句“远方太远”也盖不住和沈初阳同病房的那位乔叔叔的那“烟火一般”。
然后等陆松言再次见到沈初阳的时候,那位乔叔叔就不在了
“乔叔走了”沈初阳的语气很淡“他的手术失败了。“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现在这问病房是我一个人的了”可他给乔叔叠的祈愿星还静静地身躺在雪白的床单上。
沈初阳是见惯了生死,可陆松言却是第一次,他愣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沈初阳见他这样,就坐在床边着着窗外,慢悠悠的说”这里每天都会有人离开,所以你不要难过,死亡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可他越是这样说,陆松言心里越是难过,他把花放在沈初阳的床头柜上,也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两个人都看着天,谁也不说话。
良久,沈初阳突兀的开口“今年的夏天过的好快,我都没听见蝉声”
沈初阳喜欢夏季,喜欢蝉声,也喜欢太阳,可因为白化病的原因,他总不能在太阳下呆的太久。
“会有机会的,明年,会听见…”
“不会有机会了”沈初阳打断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大概…熬不过今年冬天了.….陆松言……”他的声音很清,也很轻“认识你很开心,但是以后不要来了,趁现在接触的少把我忘了吧”
可他们的初遇太过惊艳,陆松言忘不掉,也舍不得忘掉,于是他开始频繁的往医院跑,连医院的护士都和他熟识了
“松言,又来看初阳啊”
“嗯!今天天气很好,带他下去走走”
是初秋,天不算热,阳光没那么强,天高云淡,空气质量也不错,是很适合沈初阳的天气。
推开房门,刺鼻的消毒水为扑面而来。来了这么多次,陆松言早就习惯了,可沈初阳讨厌这味道 ,所以陆松言也不喜欢。
“你怎么又来了?”沈初阳照旧是坐在窗边,窗沿上多了个毛线编织的向日葵挂坠,歪歪扭扭的,不怎么看的出原型
“嗯,今天天气很好,“陆松言心虚的看了眼向日葵挂坠,“我带你下去走走?”
“好啊”沈初阳难得答应的干脆
和风轻送,沈初阳坐在轮椅上由陆松言推着,医院楼下的“小花园”很热闹,小孩子们疯跑,老年人悠然自得的散步,在院内住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无论年龄,或多或少都认识沈初阳,这个各种意义上的瓷娃姓。
“初阳,下来散步啊,这两天好点了吗?”
“初阳哥哥好!”
“初阳哥哥!过来一起玩啊!”
“臭小子,别闹你初阳哥哥,自己玩去!”
“哼哼,我人缘好吧!”沈初阳躲在黑色遮阳伞呈,有些自得的说“这家医院里,几乎每个人我都认识,关系也都还不错……但他们玩什么都不带我,也不让小孩子们带我……陆松言”他抬头,看着遮获阳光的黑伞“我也好想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下啊……”他伸出手,却触碰不到阳光
陆松言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莫名的心里针扎一样的疼。
“回去吧,起风了。”沈初阳拢了拢外套。
那天,陆松言往医院跑了两次。吃了晚饭,在陆母的呼喊声下,陆松言抱着个小盒子就冲出了家门。当他气息混乱的出现在沈初阳的病房外,沈初阳整人都蒙了。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陆松言没答话,将护了一路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全面是一盏小灯。沈初呆呆的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把病门关上后又关了灯,然后打开那盏小灯
那是一盏投影灯,投的影像是太阳系。繁星银白夺目,太阳金黄耀眼,衬得沈初阳的那双粉眸流光璀璨
“星星和太阳”陆松言咄着气“都是你的!”
.........
树叶落地很快,雪下的也号,冬季是对肺动脉压患者很不友好的季节。天冷,制氧机里的水容易结冰,暖气又不能长开,生一场小病就可能引发肺部感染……可能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以,从前,沈初阳特别害怕冬天,一到这个时候,他就躲在病房里不出门,可如今,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就什么都不怕了,反倒是对病房外的一切都充满了向往
“阿言,我们去推雪人,好不好”
“嗯”陆松言什么都顺着他
他们的雪人很精致,沈初阳很挑剔,凡是粉了污渍的雪一律不用,于是他们的雪人就白花花,圆滚滚的,可爱的很,还围了条红围巾
二人在楼下疯玩了一个下午,四肢冻的礓硬,才撑着伞,慢悠悠回了病房,沈初阳玩累了,呼吸急促,不得不躺回床上吸氧,陆松言充了暖水袋给沈初阳暖手,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做,就看着他。
沈初阳吸了会氧,缓过劲来,把暖水袋塞进陆松言怀里,“天不早了,快回去吧,明天化雪,路滑,就别过来了。”
可第二天,陆松言照例还是出现在了病房外
“不是让你别来了吗?”沈初阳的声音比昨天更轻。
“雪化的差不多了,路没多滑。”
历城的雪下的早,但其实都不大,化得也很快,外面的路上只剩下了一滩又一滩的水洼,他们昨天堆的雪人也已经化成了水镜
“陆松言,”沈初阳说“你不要学它,你要走的很远很远”替我去我到不了的远方……
“会的,你也会走的很远很远,我们,一起。”
“好,一起”沈初阳第一次有了想活的念头
可沈初阳的呼吸一天比一天弱。他这个冬天过的太疯狂了,是一个肺动脉高压患者不该有的疯狂,所以在春雨落下的时候,沈初阳己经只能卧在病床上,一刻也离不开氧气罩了。陆松言就坐在他的床边,神情一天比一天暗淡。
“放心”沈初阳伸手扶平陆松言紧皱的眉头“我挺的住,我还要听夏天的蝉鸣呢!”只是他的笑,多有些凄凉
桃花开了,杨柳青了,陆松言整日整日的守着沈初阳,他甚至搬了个折叠床在医院里住下了。
“初阳,吃饭了”“来,初阳,喝口水”“被子盖好,别着凉了”
陆松言照顾沈初阳照顾的精细,可沈初阳的呼吸就是一天比一天弱,眼皮一日比一日重,可他每日都挂着笑。
“陆松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啊”
其实他不说,沈初阳也心知肚明。
“真巧,我也喜欢你”所以我沉入谣池,生出莲花许你永世安康……
“陆松言,你要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你也是”
沈初阳没接这句活,他悠悠的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睡会儿”
然后,他就再也没醒。桃花这时候已经谢了,可是他到底没听见一声蝉鸣,徒留陆松言在余下的日子里活在回忆里
医院走廊的惊鸿一瞥,终还是成了陆松言解不开的结。
他们的故事含概整个夏初夏末,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夏天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