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发现自己开始记左奇函的课表, 不是故意的。
只是左奇函来找他的次数太多了。周一上午没课,周三下午有选修,周四晚上录节目。他来找杨博文,有时是一起吃饭,有时只是在图书馆坐一下午。他不说为什么来,杨博文也不问,但杨博文记住了。
周一周三上午,他会在法学院自习室等,周二下午,他会去食堂占靠窗的位置,周四晚上,他会默默把手机声音调到最大。
其实他记别人的事从来不用心。高中三年,他记不住大部分同学的名字。室友换了三次课表,他一次也没记住。
四月。
左奇函出现在法学院自习室。
他抱着几本书,在杨博文斜后方的位置坐下。杨博文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翻书,抬头对上杨博文的目光,说:“我来复习。” 杨博文没问新闻系的为什么要来这里复习,转回去继续看书,但那一页他看了二十分钟。
五月。
左奇函出现在食堂。
他端着两份饭,走到杨博文面前,放下, 杨博文看了一眼餐盘。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炒蛋。全是他常点的菜。
“正好多打一份,”左奇函说,“一起吃吧。”
杨博文没有说话,把筷子拿起来。左奇函点的饭,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
六月。
左奇函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下雨了,杨博文站在门廊下,正准备往雨里走。
“你带伞了吗?”左奇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旁边。
杨博文把伞从书包侧袋抽出来。
“带了。”
“哦。”
左奇函没有动,杨博文看着他。三秒,他把伞撑开,左奇函钻了进来。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肩膀挤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还是能感觉到温度。
左奇函说:“谢谢。”
杨博文说:“嗯。”又悄悄把伞往左边倾斜了几分。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左奇函没有来。
杨博文在法学院自习室坐到六点,书翻了三页。
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六点十分,自习室的门被推开了。
杨博文抬起头,不是左奇函。这个人他认识,在张函瑞的身边见过几次,便经过张函瑞的介绍认识了彼此。
张桂源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张望。他看见杨博文,眼睛亮了一下:“诶,博文!”
“左奇函呢?”他问,“没跟你在一起吗?说好今天要带我去吃饭的”
杨博文说:“他今天没来。”
“啊?这都几点了”张桂源掏出手机,“这人又放我鸽子。”
杨博文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桂源的手机屏幕,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门又被推开了。左奇函出现在门口,跑得气喘吁吁。
“不好意思啊,桂源,我今天——”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杨博文。
“博文,你也在。”他的语气轻快起来。
“张桂源你认识吧?”他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张桂源的肩膀,笑得很灿烂,“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张桂源推了他一下,抗议:“说谁脑子不好使?”
左奇函不理他,转头问杨博文:“博文,正好一起吃饭吧。”
杨博文站起来。 “不了,我还有事。你和你朋友先吃吧”
他把书收进书包,拉链拉上。左奇函愣了一下。
“那下次……”
话还没说完,传来杨博文的声音,“再说吧。”
杨博文没有看他,走出自习室,带上门。出了门,几乎是跑着离开这个地方。
食堂里,左奇函和张桂源面对面坐着。张桂源埋头吃饭,注意到左奇函一直在看手机。
“你等谁消息呢?”他含糊不清地问。
“没谁。”左奇函把手机扣在桌上。
张桂源咽下一口饭,忽然说:“对了,函瑞最近在忙什么?”
左奇函抬起头, “你问我?”
“不问你问谁,我总不能去问杨博文吧。”张桂源低头扒饭,“函瑞他好久没回我消息了。”
左奇函没有接话。
他想起上周在琴房门口看见张函瑞。那个人站在窗前,一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他没有进去打扰。
“你是不是喜欢他?”左奇函忽然问。
张桂源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
“张函瑞。”
张桂源愣了三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没有。”他说。但他不知道他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那天晚上杨博文没有吃饭。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问自己:你在干什么?那是左奇函的朋友,认识十几年了,从小一起长大,比他们认识的时间长得多。 左奇函对谁都好,给学妹搬器材,给社团成员过生日,给不熟的人深夜回消息。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应该习惯。
他发现自己无法说服自己。打开手机,点开左奇函的头像。消息停在下午,左奇函说“下次一定要一起吃饭”,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又放下。
窗外是六月的夜色,蝉鸣一声长过一声。
他想,他彻底完了。
周末,张函瑞来法学院找杨博文。
他们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坐着。
六月的阳光很好,把草地晒成明亮的绿色。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拽在那个人的手里,一收一放。
张函瑞问:“你和左奇函最近是不是走得很近?”
杨博文说:“还好。”
张函瑞看着他, “他来找你很勤。”
杨博文没说话。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
“博文,”他说,“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问过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交朋友。”
杨博文记得。他当时说:“不需要。”
张函瑞看着远处, “那你现在需要了吗?”
杨博文没有说话,张函瑞也没有追问。他们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 张函瑞先走了,他说琴房还有练习。杨博文没有留他。
那天下午杨博文在草坪边坐了很久。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风筝一收一放。
为什么从来不主动?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是怕打扰对方吗?应该不是的,他想,他怕的是——他主动了,对方发现他也不过如此。他怕的是——他主动了,对方却没有回应。他怕的是——他主动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是他觉得自己也没有不主动。他每一次吃饭都去,每一次消息都回,每一次发消息又都等。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六月末,到了期末周。
法学院自习室里,杨博文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刑事诉讼法》。
门被推开了,他没有抬头。
两杯冰美式放在桌上,左奇函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用复习吗?”杨博文问。
左奇函说:“我来找你帮我划一些基础课的重点。”
杨博文看着他。
窗外是夏天最盛的阳光,傍晚七点,天还是亮的。蝉鸣震天,热浪从门缝里挤进来。左奇函的额角有细密的汗,发梢还有点湿。
杨博文低下头,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
“第三章到第五章,”他说,“是重点。”
左奇函接过笔记,翻开。
“你字真好看。”他说。
杨博文没有接话,只是写笔记的手顿了一下。
冰美式,蝉鸣,左奇函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问上一道选择题。两人就这样待到白日的暑气悄悄消散,月亮也悄悄爬上夜空。
【番外】
张函瑞走在法学院的林荫道上,他来找杨博文。还没走到教学楼,他先看见了张桂源。
张桂源站在路口,正低头看手机。他穿着游泳队的队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张函瑞停下脚步,张桂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函瑞!”他眼睛亮了,“你来找博文?”
张函瑞说:“嗯。”
“那我也去。”张桂源收起手机,“正好问问左奇函在不在。”
“不行。”
张桂源愣了一下。
张函瑞说:“你会打扰我们学习。”
张桂源低头,“哦”了一声,“那我下次再来找你们吧。”语气里尽显失落。
“那……你……”张桂源挠了挠头,“你学习别太累了。”
张函瑞说:“好。”
张桂源走了,张函瑞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仿佛看到他身后一只低垂得能扫地的尾巴,他忽然开口,“张桂源,明天我喊你一起去图书馆吧。”
张桂源立马转身,脸上满是惊喜的神情,“好!我等你消息!明天见,函瑞!”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