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三个小时。
面前摊开的是《民法总论》参考书目第三本,进度已经到第127页。他用黑色水笔在重点段落边缘画细长的竖线,笔迹工整,间距均匀,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九月的阳光从玻璃窗斜着切进来,在书页上落下一块明亮的四边形。
室友说他是来进修的,不是来上大学的。杨博文没有反驳。他来之前查过法学院近五年的课表、师资力量和保研率,整理成一份十二页的文档存在电脑里。他习惯把一切纳入计划之内。
包括孤独。
手机震了一下。杨博文扫了一眼屏幕,是张函瑞。
【张函瑞】:在哪
【杨博文】:图书馆
【张函瑞】:我就知道
【张函瑞】:晚上有空吗 陪我去个地方
杨博文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杨博文】:没空
【张函瑞】:你天天学习会傻的
【杨博文】:我不傻
【张函瑞】:那你陪我去
杨博文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
【张函瑞】:杨博文
【张函瑞】:杨博文同学
【张函瑞】:法学院高材生
【张函瑞】:我高中可是给你带过三个月早餐哦
杨博文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高三百日誓师那天,全校在操场站了两个小时,他低血糖发作,眼前一片片发白。是张函瑞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他手里。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我妈说学习费脑子,让我每天揣两块。”张函瑞顿了顿,“我又不爱吃甜的。”
后来杨博文才知道,那三个月张函瑞每天都揣两块巧克力。一块留给自己,一块等着他哪天又忘了吃早饭。
【杨博文】:几点
【张函瑞】:六点半 教学楼C座101
【张函瑞】: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杨博文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呼喊声隔了两层玻璃传进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低头继续看第128页。
——代理行为的生效要件。
他看了三遍。
六点二十分,杨博文站在教学楼C座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早了。可能是习惯。他做任何事都会提前,提前到教室,提前到食堂,提前把人生安排到十年以后。
提前,就不会出错。
张函瑞从拐角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把其中一杯塞进杨博文手里,喘着气说:“你到了怎么不进去?”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是他喜欢的口味。
“等你。”
张函瑞没听出这两个字里的真实含义。他已经推开门往里走了,边走边回头招呼:“快进来,快开始了。”
杨博文跟在后面。
101室是个阶梯教室,黑压压坐满了人。杨博文皱了皱眉。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迫接收无意义的噪音和视线。他习惯坐在边缘,最好是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样他只需要面对书本,不需要面对人。
张函瑞已经在第三排找到了熟人,回头冲他挥手:“博文,这边有位置!”
杨博文摇了摇头,指指后面。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空着。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六级词汇。
台上有人在调试话筒,尖锐的电流声刺破空气。杨博文把耳机塞进耳朵,打开白噪音应用。雨声,持续而均匀,足以隔绝一切。
他低下头,笔尖点在词条上。
linger。徘徊,逗留。
linger…
他默念了三遍。
然后话筒响了。
不是电流声,是一个人的声音。
“喂,喂。能听到吗?”
杨博文的笔停住了。
那声音穿过雨声、穿过嘈杂的人声、穿过几十排座椅的距离,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不是音量的问题。是质地的问题。
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窗台上。
杨博文抬起头。
台上站着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握着话筒,笑得眉眼弯弯,正对台下的人说:“欢迎大家来听校园电台的招新宣讲——其实也不是宣讲,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让你光明正大地讲废话。”
台下有人笑了。
男生也跟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叫左奇函,新闻系大二,现任电台晚间节目主播。我的废话时间是每周一到周四,晚上十点到十一点。”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十一点节目就结束了,但我通常会多待半小时。不是敬业,是怕回去太早睡不着。”
台下又笑了。
杨博文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六级词汇, linger,他看了第五遍。
张函瑞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移到了他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他,左奇函。我跟你说过的。”
杨博文“嗯”了一声。
“怎么样,是不是人挺好的?”
“嗯。”
“声音也好听吧?”
杨博文没有回答。
张函瑞也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高中有个朋友也在咱们学校。”
杨博文没有接话。
“体育教育专业的,叫张桂源。”张函瑞的语气很平常,“人挺好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你高中同学?”
“嗯,坐我前桌。”张函瑞顿了顿,“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杨博文说:“不用。”
宣讲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博文走出教学楼,九月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他站在原地,把耳机摘下来。
四周很吵。有人在讨论去吃什么夜宵,有人在约周末打游戏,有人在说“那个宣讲人真的好帅”。
杨博文没有加入任何一群。
他往宿舍的方向走。路过图书馆,路过食堂,路过那棵不知道名字的老树。
耳机里是白噪音。雨声。
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
不是“好听”那么简单。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描述不出来的东西。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还在荡,停不下来。
他想起那个人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他想起那个人说“怕回去太早睡不着”。
他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在脑子里停留这么久。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室友们在联机打游戏,没人注意到他回来了。杨博文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去阳台收衣服,把明天要穿的衬衫挂好,洗漱,躺下。
十点整。
他拿起手机,打开校园电台的官方账号。
首页置顶是晚间节目的直播入口。
他点了进去。
“欢迎回来,这里是左奇函的废话时间。”
那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失真,但依然是那个质地。像冬天第一场雪。
杨博文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没有在听节目内容。
他只是让那个声音在房间里流着。
室友突然探头过来:“你在听什么?”
杨博文睁开眼。
“作业。”
室友狐疑地看着他:“电台作业?”
“嗯。”
室友没有追问,缩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杨博文把手机翻过来,音量调低一格。
屏幕上显示节目时长还有四十七分钟。
他没有关。
四十七分钟后,那个人说“今天就到这里,晚安”。
杨博文锁了屏幕。
房间里很黑。
他有点记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台上太远,他只记得白衬衫和弯成月牙的眼睛。
但那个声音还在。
linger。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徘徊。逗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他只是觉得,如果心动必须有声音,大概就是这样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