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是被阳光晒醒的。
不是梦。不是凌晨那盏暖黄台灯。是真的太阳,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金白色的光带横过被面,正正落在他眼皮上。
他眨眨眼睛,往被子里缩。
那道光跟着他追过来。
他又缩。
光又追。
他不动了。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胸腔的震动。
很低。很轻。如果不是他贴着那片胸膛,根本听不出来。
King在笑。
金没有回头。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一小片泛红的耳廓。
King的笑声停了。
但胸腔还在轻轻地震。
他把下巴抵在金的发顶,把金往怀里又捞了捞。那道光落在金的颈侧,落在他按在金腰间的手背上。
“……再睡会儿。”
声音是晨起才有的低哑。
金不动了。
他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今天是周末。
King不用出门。
金闭着眼睛,睫毛扫过枕面。
他慢慢伸出手,摸索着,把King搭在他腰间的手往上拉了一点。
盖在自己眼睛上。
挡住光。
King的掌心是热的。
金的睫毛在他掌心里轻轻眨动,像两片扑闪的蝶翅。
King没有动。
他垂着眼睛,看着金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泛红的鼻尖,蹭乱的额发,被枕头压出一小道褶印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金五岁的时候。
比现在更小,更轻,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件事之后,金连续半个月不肯睡床。他只能抱着金,整夜坐在墙角,等天亮。
那时候金睡着后会无意识地抓他的衣领。
和现在一样。
King的拇指动了动。
很轻地,蹭过金的眉心。
金今天穿的是那条旧睡裙。
不是那件红裙子,也不是昨晚叠好放在枕边的新睡裙。是他自己从衣柜里翻出来的、领口洗得有些泛白、袖口蕾丝脱了一小截线的那条。
King看见他穿着这条走出来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
金站在衣帽间门口,垂着眼睛,手指攥着裙摆。
他没办法说。
但他记得这条裙子是三年前的秋天买的。那是他第一次穿裙子。那天King给他系领口缎带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轻。
系完,拇指在结心压了一瞬。
三年。
蕾丝脱线了,白色洗成米白。
金舍不得扔。
King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把金打横抱起来。
金攥住他的衣领。
King抱着他下楼,放进餐椅里。
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针线盒。
金看着他。
看着King坐在他对面,低垂着眼,把那截脱线的蕾丝对齐、压平、穿针引线。
那双杀过人的手。
那双签过无数血腥协议的手。
此刻捏着一枚银针,在白色蕾丝上一针、一针、一针地缝。
金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
看着自己面前的牛奶杯。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水。
很久之后,King开口。
“好了。”
他把睡裙叠好,放在金手边。
蕾丝已经缝回去了,针脚细密平整,几乎看不出断过的痕迹。
金的指尖落在那一片蕾丝上。
他慢慢攥紧。
然后他抬起眼睛。
湛蓝色的瞳仁里,漾着一点点细碎的光。
他把睡裙抱进怀里。
上午十点。
King在书房处理文件。
金坐在落地窗边的绒毯上,膝头摊开一本画册。
阳光很好。
金的鹅黄色睡裙被晒得暖烘烘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晕。
他握着蜡笔,很慢地在纸上涂。
——先画一个圆。再画两个小圆当眼睛。头发是金色的,要用最亮的黄。衣服是黑色的,要用最深的蓝。
他顿了顿。
又加了两颗扣子。
哥哥昨天穿的衬衫有扣子。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红色蜡笔。
在娃娃的嘴角,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哥哥不常笑。
但昨天,他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但金看见了。
金的指尖蹭过那一道红色。
门被推开。
King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切好的草莓。
他看着金。
看着金膝头那只歪歪扭扭、金色头发、黑色衣服、嘴角上扬的娃娃。
他没有说话。
他把草莓放在金手边。
然后他蹲下身。
视线与金平齐。
金抬起眼睛看他。
King伸出手,指尖落在画纸上。
落在那颗歪歪扭扭的金色脑袋上。
“……这是我?”
金点头。
King的拇指蹭过那一道红色弧线。
“……在笑?”
金又点头。
King看着那只娃娃。
看着它圆圆的眼睛、翘起的嘴角、两颗歪掉的扣子。
很久。
“不像。”
金的睫毛垂下去。
然后他听见King的声音。
很低。很轻。
“我笑起来没这么好看。”
金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
King垂着眼,看着画纸。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冰蓝色的瞳仁染成浅金。
金伸出手。
握住King的一根手指。
然后他把那只手拉过来,放在画纸上。
放在那颗歪歪扭扭的金色脑袋旁边。
King低头。
看着金的手指。
那根细瘦的、苍白的食指。
在他手背上。
很慢地。
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你笑起来是这样的。
King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
阳光从金的肩头漫过来。
他垂下眼睛。
把金的手翻过来。
低头。
吻落在那道看不见的弧线上。
下午三点。
金午睡了。
King坐在床边,膝头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昨晚未读完的财报。
但他没有在看。
他在看金。
金的睡姿很乖。侧躺,蜷着膝,双手攥着那件刚缝好的旧睡裙的边缘,指尖陷进柔软的棉布里。
他的呼吸很轻。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梦见什么。
King伸出手。
悬在半空。
——是把他叫醒?还是让他继续睡?
他的手停在那里。
然后金翻了个身。
无意识地,把脸埋进King的掌心。
蹭了一下。
King的指尖收拢。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
直到金的呼吸重新平稳。
下午五点。
金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King怀里。
——不是床上。是书房的沙发。
King靠坐着,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钢笔,面前摊着未批完的文件。
金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慢慢坐起身。
King没有醒。
他睡着的时候眉间还有浅浅的纹路,唇角压成一条直线,像在梦里也在应付什么难缠的对手。
金看着他。
看着那道眉间的纹。
他伸出手。
很轻地。
用指腹按住。
一下。
两下。
那道纹慢慢舒展开了。
金的嘴角弯起来。
他把King手里那支笔抽走。
把文件合上。
然后他重新缩回King怀里。
把脸贴在King胸口。
心跳声。
很沉。
很稳。
金的睫毛垂下去。
窗外的夕阳把他的裙摆染成淡金。
King醒来的时候,怀里是满的。
他低头。
金缩在他胸口,攥着他的衣领,睡得很沉。
夕阳从金的发顶漫过来,把那一片柔软的金色染成橘红。
King没有动。
他只是低下头。
很轻地。
把嘴唇贴在金的发顶。
晚上八点。
晚饭。
今天吃鱼。
King把刺挑干净,鱼肉分成小瓣,淋上金喜欢的淡酱油,放进金的盘子里。
金低头吃。
他吃得很慢。
King看着他。
看着他小口小口把鱼肉送进嘴里,舌尖偶尔探出来蹭一下唇角。
看着他拿起勺子,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拨到一边。
——他不喜欢吃青豆。
King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金的盘子端过来。
把青豆一粒一粒挑到自己碗里。
再把盘子放回去。
金抬起眼睛看他。
King低头吃自己的饭。
金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拿起勺子。
舀了一块鱼肉。
放进King的碗里。
King的筷子顿住。
他低头。
看着那一片淋着淡酱油的鱼肉。
很久。
他把鱼肉送进嘴里。
金弯起眼睛。
晚上十点。
洗澡。
King放好水,试过水温,把金的睡裙叠好放在浴巾架上。
金自己洗。
他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
King关上门,坐在浴室门外的矮凳上。
他没有走。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里面的水声。
五分钟。
水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
金的脑袋探出来,湿漉漉的金发贴着脸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伸出手。
攥住King的一根手指。
把他拉进去。
——吹头发。
King站起来。
他拿起吹风机,把金的头发一缕一缕吹干。
动作很轻。
像在护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金坐在洗手台边,晃着悬空的脚。
他的睡裙还没穿。
只裹着一层薄薄的浴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那一小片被热气蒸红的皮肤。
King的指尖蹭过那片皮肤。
很轻。
像碰一片落雪。
金的睫毛垂下去。
他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手。
攥住King的衣角。
晚上十一点。
主卧。
King靠在床头,膝头放着未读完的文件。
金躺在他身侧,枕着他的腿。
不是困。
是不想睡。
他举着那只金色的娃娃,对着暖黄的台灯,翻来覆去地看。
娃娃的冰蓝色眼睛在光里亮晶晶的。
金的指尖戳戳它的脸。
又戳戳它的头发。
然后把它的黑色西装整理整齐。
King低头看他。
看着金把娃娃摆成坐姿。
又摆成站姿。
又摆成趴在他胸口、和他面对面的姿势。
金的嘴角弯起来。
他把娃娃举到King面前。
娃娃和King面对面。
一样金色的头发。
一样冰蓝色的眼睛。
一样微微抿着的嘴角。
King看着那只娃娃。
又看着金。
金的睫毛扑闪着,像在等什么。
King伸出手。
把娃娃从金手里抽走。
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低下头。
把额头抵上金的额头。
“……我在这里。”
金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慢慢伸出手。
攥住King的一根手指。
很小。
很轻。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
这间卧室里很安静。
暖黄色的灯光笼着床尾那件叠好的旧睡裙。
笼着床头那只与主人神似的娃娃。
笼着两个交叠的影子。
一个把自己活成牢笼。
一个把自己活成钥匙。
牢笼不知道自己是牢笼。
钥匙不知道自己是钥匙。
他们只知道——
明天醒来,阳光还会从那道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
还会有草莓,有鱼肉,有青豆被一粒一粒挑走。
还会有午睡,有夕阳,有吹风机嗡嗡的声响。
还会有这只手。
攥着那只手。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金闭上眼睛。
他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沉。
稳。
像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