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昭的脚步向前移动了一步,鞋底压过地板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没停,手仍抱着《沈崇安遗稿》,走向东侧第三列书架。那排架子比别处矮半尺,标签是墨笔直书“水利专志·前代”,字迹已有些晕染,显是多年未换。她记得昨夜扫过一眼,《汉书·沟洫志》就归在此类。
她将父亲的遗稿轻轻放在脚边,伸手抽出最上层一函蓝布包角的《汉书》。册子沉,纸页厚实,翻开时发出干燥的脆响。她没急着读正文,先翻到卷末索引——没有。整部《汉书》无目录,无分章标号,全靠人工逐卷查找。她合上,又抽下一函,再下一函。五册拆开,摊在长案两端,她蹲下身,指尖顺着每一页边缘滑过,眼睛紧盯“河”“堤”“水”“防”等字眼。
时间一点点走。窗外的日影从斜方移至正中,光柱穿过高窗落在案头,照出纸上浮尘旋转的轨迹。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抿了抿干涩的唇,没去擦。三湾、曲陵口、石浦渡——这三个名字在她脑中来回转。她需要的是《汉书》里的佐证,不是现代地理的对应,而是古人如何记述这些地方的隐患。
终于,在第四函第七卷,她看到一行:“河出积石,东行至三湾,地势骤降,岸崩数丈。”
她指尖触上“三湾”二字。
虚影浮现:
**“此地十年内三溃。”**
她呼吸一顿,手指没动,继续往下看批注原文:“元帝时修石堰,未及三年而陷。”
她再点批注小字。
虚影再出:
**“基浮于沙,雨季必裂。”**
她迅速翻回《水经注》对照,发现今之三湾与汉时位置略有偏移,但河道转折角度一致,土质记载也吻合。她记下这一页编号,用随身小刀裁下一角纸片夹入书中,作为标记。
接着查“曲陵口”。她在第二函第三卷找到线索:“曲陵口者,河曲九折,水流湍急,啮岸深如井。”
指尖触“曲陵口”。
虚影浮现:
**“若不改流道,民舍尽没。”**
她眼神一凝。这句评语不同于前,带有明确后果预判。她立刻翻查工部档册中的兖州府报,果然有“曲陵口近村迁徙请示”,因“银不足”被驳回。她将两份资料并列摊开,用指甲在纸上划出连接线。
第三个是“石浦渡”。她在第一函末卷寻得记载:“石浦渡,河宽而浅,夏汛则溢,基陷于沙。”
指尖触“石浦渡”。
虚影浮现:
**“基陷于夏汛。”**
她闭了闭眼。三个地点,三条评语,全部指向今年夏季洪灾。且每一条都与工部档册中的停滞工程形成闭环。三湾缺银,曲陵口无策,石浦渡无人管——不是没人报,是没人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阳光已西斜,照在书架顶层,映出她半边身影。她没去看,而是重新蹲下,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灰皮册子——《前代河防失录》。这是禁书摘抄本,平日无人问津。她快速翻动,查找“三溃”相关案例。
第十八页,有一条记录:“天授三年,三湾溃,淹田三千顷,死者八百余人。时有官奏请加固,未准。”
她指尖点上“三湾溃”。
虚影浮现:
**“同因拨款减半,堤基虚浮。”**
她冷笑一声。又是费巨。朝廷不怕灾大,只怕花钱。可灾后赈济的银子,往往比修堤多出数倍。她合上书,放回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定后,她将五函《汉书》逐一归位,动作平稳,未带风声。她弯腰捡起《沈崇安遗稿》,抱在胸前,转身走向长案。案上还摊着《水经注》和工部档册,她将三份资料并列摆好,抽出随身札记本,提笔写下三个地名:
**三湾**
**曲陵口**
**石浦渡**
每一处下方,她简要注明《汉书》记载、未来评语、工部现状。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紫毫笔,指尖轻敲桌面三下——这是她惯用的节奏,表示“信息链闭合”。
她盯着那三行字,目光沉定。现在她有了证据链:古籍记载为根,金手指评语为验,现实档册为证。三者互为支撑,足以让一份奏疏立得住。但她还没动笔。不是不敢,是不能。女子不得议政,哪怕写出来,递不出去也是白费。
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说话的资格。
她抬头看向书架深处。那里还有《唐六典》《贞观政要》《齐民要术》等书。她知道,接下来该查什么——历朝女子参政的先例,哪怕是只言片语。她需要证明,女子言政,并非无例可循。
她正要起身,忽然想到一事。她翻开札记本最后一页,找出自己默写的《资治通鉴》开篇内容。那一日她在风过亭默出“纲纪不可弛”,老太傅震惊,众贵女变色。那时她只是自保,如今她明白了——文字的力量,不在辞藻,而在其承载的后果。
她合上札记,将所有资料一一收拢,放回原位。动作仔细,连纸角都抚平。她最后看了一眼东侧书架,转身走向出口方向。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整座藏书阁。层层叠叠的书脊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无数未开口的忠臣。她知道,这里面埋着多少被忽略的良策,多少将来才会被人想起的“早该如此”。
她没再停留。
抬脚出门,乌木腰牌在腰间轻晃。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落定。
她站在台阶上,迎着西斜的日光,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腹有翻书留下的薄茧,指甲干净,纹路清晰。这双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能写出别人写不出的文字。
她将札记本贴身收好,迈步下阶。
青石板路通向尚书府侧门,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小吏,低头避让。她没理会,目光始终平视前方。
她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但她现在还不做。
她只是走着,像平常归府的女儿,像刚从书院听讲回来的学生,像一个尚未掀起波澜的十六岁少女。
她的脚步踩过一片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风吹起她的月白长衫一角,露出腰间紫毫笔的玉扣。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