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昭踏出风过亭时,日头正悬中天。碎瓷片在青石板上泛着光,像撒了一地未收的刀刃。贵女们还站在原地,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她走过那张被风吹起的稿纸,背面那行“此策致边疆十年战乱”的小字一闪而过,她脚步未停。
她知道她们在看什么——不是看她的背影,是看一个原本该沉默守礼的闺阁女子,如何用三百七十二字压得满亭无声。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头。这一走,便再不是尚书府里那个藏锋避祸的嫡女,而是被人记住名字的人。
刚行至园门小径,远处传来沉稳足音。青石板路传来的震动比寻常脚步更重,似有杖尖点地之声。众人侧目,只见一老者缓步而来,灰白长须垂于胸前,身披深青襕衫,腰间悬一方木印,袍角绣着云鹤纹——那是皇家书院山长的制式装束。
他没带随从,只一人持杖前行,眉目肃然。走到亭前,并不先看人,而是低头扫视地上散落的诗稿。目光掠过沈令晞掉落的《春柳》抄本,又落在那本摊开的《资治通鉴》残卷上。他弯腰拾起一页,指尖抚过批注处,默念半晌,才缓缓抬头。
“谁默的?”他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呼吸。
无人应答。贵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齐齐落向已走出数步的沈令昭。
她停下,转身。
山长盯着她,眼神如量尺:“是你?”
“是我。”她答得干脆。
山长没再问真假,也没质疑一个女子为何能诵禁书。他只是将手中纸页轻轻放回石案,整了整衣袖,对着沈令昭,竟拱手一礼。
“老夫教书三十载,阅才子无数,今日方知何谓‘才女’。”
这话一出,四周倒吸一口气。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怕站得太近会被牵连。这年头,女子能入私塾已是恩典,敢称“才女”二字,便是僭越。可他说得郑重,毫无戏言之意。
沈令昭未受礼,只微微颔首:“山长过誉。”
“不过誉。”他摇头,“你能背《资治通鉴》,且连批注小字皆无错漏,非记性好便可成。此书非通俗讲义,乃治国大典。你既能解其意,又能述其理,岂止是才女,实乃国器之材。”
她没接话。这话太重,接不住。
山长却不再绕弯,直步入题:“我此来,非为观诗会胜负,是听闻有人当众默出《资治通鉴》开篇,特来查证。如今亲眼所见,心服口服。故有一事相邀——愿请沈小姐入皇家藏书阁旁听。”
风忽然静了。
贵女们瞪大眼,有人甚至张了嘴,忘了合上。藏书阁是什么地方?天下典籍尽汇于此,唯有三品以上官员子弟、科举前三甲及书院荐选学子方可入内。女子别说进去,连大门朝哪开都不曾见过。
沈令昭也怔了一瞬。
她早知这条路难走,但没想到第一步竟是由山长亲口推开。
“山长。”她开口,语气平缓,“女子不得入阁,律令明载。”
“我知道。”山长点头,“所以我没说‘准入’,我说‘旁听’。”
一字之差,意味不同。准入是身份,旁听是破例。前者需圣裁,后者只需一个执掌者点头。
“藏书阁每月初五设经义讲席,由九卿轮值主讲。”他道,“往常只录男学生员,但从今往后,讲席之外,可设旁听席位。你不入名册,不占学额,不领廪米,只坐于末位听讲。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老夫私人延请的记注生。”
她懂了。这是给台阶,也是给限制。不破规矩,却开了缝。
她看着山长。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亮得惊人。那不是一时兴起的赏识,而是经过权衡后的决断。他知道此举必遭非议,但他还是来了。
“为何是我?”她问。
山长反问:“为何不是你?你父亲是尚书,家中藏书不缺,若只为博名,大可安享闺誉。可你偏要读禁书,还要背它,更要当众说出‘纲纪不可弛’这种话——你图什么?”
她没答。
他替她说:“你图的是明白。明白政为何败,国为何亡,人为何毁。这才是读书的根本。而如今满朝衮衮诸公,有几个还记得读书是为了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夫年逾六旬,执掌书院十七年。见过聪明的,见过用功的,也见过投机取巧的。可从未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敢把治乱兴衰当成自家事来讲。你既然敢说,我就敢让你听。”
沈令昭垂眸。紫毫笔悬在腰间,未动。她想起昨夜灯下翻书,指尖划过那一行行字句时的悸动。她不是为了反击沈令晞,也不是为了争一口闲气。她是真想知道,那些被史书一笔带过的决策,究竟怎样一步步酿成滔天祸事。
而现在,有人愿意让她离那些真相更近一步。
“我愿往。”她说。
山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那便从下月初五起,你来藏书阁东厢外堂,坐在最末那张矮凳上。不必穿官服,也不必束发冠,但有一条——”
他盯着她:“听归听,不许问。”
“为何?”
“因为一旦开口,就不再是旁听,而是参与。而女子参与经义辩难,尚无先例。老夫可以让你进来,但保不住你开口后的风波。”
她明白了。这是保护,也是考验。
“我不问。”她应下。
山长点头,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道:“你父亲方才问我,你还记得多少。我没答。现在我问你——除了今日所背,你还记得多少?”
她略一思索:“《周纪》全卷,《秦纪》至《汉纪》共十一卷正文与批注,另有《唐纪》贞观一段。”
山长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神色复杂:“二百九十四卷,你已通近半。若非亲眼所见,老夫定斥为狂言。”
他不再多言,拄杖离去。身影渐远,青石板上的足音一声声清晰,直至消失在园门外。
亭中再度安静。
贵女们这才敢喘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发白,更有甚者悄悄退后几步,仿佛多站一刻就会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沈令昭没理会。她只站在小径上,望着山长远去的方向。阳光照在月白长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她没有得意,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实的感觉,像一块石头终于落进了该落的地方。
她转身,独自踏上归府之路。
小径两旁花木扶疏,蝉鸣如织。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身后亭中人影渐远,前方府门隐约可见。她知道,这一趟出去,回来时便不一样了。母亲必定会问,会劝,会忧心忡忡地说“女儿啊,太显眼了不好”。
但她已经不想躲了。
方才山长那一礼,不是给她一个人的,是给所有被规矩压住的声音。他明知此举会惹非议,会遭弹劾,会被人骂“纵容妇人干政”,可他还是来了,还是说了,还是做了。
那就让他不是白做的。
她抬手,指尖轻触腰间紫毫笔。笔杆温润,是母亲遗物。她记得昨夜灯下,自己默写到“防微杜渐,乃治国第一要义”时,曾停下来想:若人人都等大局崩坏才醒悟,那史书记再多教训又有何用?
现在她知道了——得有人先听见,先记住,先站出来。
哪怕只是坐在最末那张矮凳上。
她走至府门前,守门小厮低头让路,眼神闪躲。她没在意。穿过二门,绕过影壁,行至内院夹道。此处僻静,少有人来。她放缓脚步,正欲拐入西廊,忽觉袖角一紧。
有人从旁拉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