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觉得自己可能是熬夜熬出毛病了。
A大历史系新生，入学第七天，军训刚结束，室友们睡得像四头冬眠的熊。他半夜被渴醒，灌了半杯凉白开，躺下二十分钟，膀胱开始抗议。
“……”他盯着天花板数了三秒，认命地掀开被子。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三盏，隔几米才亮一下。林澈踩着拖鞋往厕所走，脚底瓷砖沁凉，脑子里还在回放睡前刷的那条推送——
【诡异复苏？多地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专家称或与太阳活动有关】
他当时还给这条点了个踩。
厕所在走廊尽头，白炽灯嗡嗡响，隔间门有三扇开着两扇。林澈挑了最里面那间，刚准备进去，余光扫到洗手台——
蹲着个人。
不对。
蹲着个……红衣服的。
林澈停住了。
那是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背对他，蹲在洗手台边缘，像只落错的鸟。裙摆拖进洗手池里，浸湿一片深红。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有水珠从袖口滴下来，嘀嗒，嘀嗒。
哭声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林澈站在三米外，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开封的纸巾。
他应该跑。
这是正常的、健康的、符合物种本能的选择。
但他没有。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大半夜的，蹲洗手台上哭，不硌脚吗？
第二个念头是：这年头鬼也内卷，死这么多年还要加班？
第三个念头是——
她回头了。
红盖头遮着脸，看不清五官，只能从垂珠缝隙里隐约看见一截苍白下颌。她没动，但林澈知道她在“看”他。
隔了两秒，她开口。
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带着回音，凉丝丝地钻进耳朵里：
“同学……你能看见我吗？”
林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是指肉眼看，还是开天眼那种看？”
女鬼：“……”
“能看见。”他把纸巾换到左手，“你哭成这样，要不先擦擦？厕纸要吗？”
凌晨两点十七分。
A大男生宿舍三楼厕所。
一只死了至少八十年的鬼，被一个历史系新生问要不要擦脸。
红嫁衣女鬼没动。林澈也没动。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凉的，但语气有点接不上：
“……你不怕我？”
“怕。”林澈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纸巾放在洗手台边缘，离她裙摆二十公分远的地方。
“但你蹲那么高，哭得又惨，我这时候跑了，明天想起来多不是人。”
女鬼低头看着那包纸巾。
纸巾包装是维达的，蓝色印花，特价时囤的。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澈以为自己今晚得陪她在这儿站到天亮。
然后她伸手，把纸巾攥进掌心。
那层阴冷的、隔着水幕似的气息，淡了一点点。
【叮——】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林澈脑子里炸开。
【检测到宿主令诡异产生情绪波动】
【情绪类型：茫然（37%）、困惑（29%）、轻微破防（12%）】
【鬼气值+300】
【系统绑定中……绑定完成】
【欢迎使用破防值兑换系统。历代宿主平均存活时长：2.7年。祝您好运。】
林澈：“……”
他闭眼，睁眼。系统面板还在视野左上角，半透明，水墨边框，像贴图贴进视网膜里。
他又闭眼，又睁眼。
还在。
女鬼终于从那包纸巾上抬起头。红盖头晃动，垂珠轻撞，她似乎在辨认他的表情。
“你……身上有东西。”
林澈还沉浸在“2.7年”那行字里，闻言抬头：“什么？”
“很旧的东西。”她顿了顿，“比我老。”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像被夸了。
林澈沉默两秒，放弃了追问。他指了指那包纸巾：“你还需要别的吗？热水没有，镜子可以借你补妆。”
女鬼攥着纸巾，没说话。
窗外夜色浓稠，走廊尽头又灭了一盏灯。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凉的，但短促了很多：
“我叫——”
顿住。
“……”她垂下头，“我不记得了。”
林澈没接话。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安慰，也没等到追问。
“你叫什么？”她问。
“林澈。”
“林澈。”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存什么东西进记忆里。
然后她从洗手台边沿下来。
裙摆落地，浸湿的红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水迹。她没穿鞋，脚腕苍白，细瘦得像截枯枝。
她往门口走了一步。
两步。
快到门口时，她停住。
“……谢谢。”
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红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澈站在原地，垂眼看了看洗手台边沿。
那包纸巾被带走了。
他沉默三秒，转身进了隔间。
解决完生理需求出来时，系统面板还挂在他视野角。
【当前鬼气值：300】
【抽奖：1000鬼气值/次】
【商城：未解锁】
【武功：无】
【熟练度：无】
【温馨提示：抽奖十连有保底。建议攒够再抽。】
林澈一边洗手一边看面板，水龙头哗哗响。
他冲掉泡沫，甩了甩手。
“你叫啥？”
【系统未命名。历代宿主称呼不一，建议自定义。】
“工号多少？”
【……无工号。】
“转正了吗？”
【……】
“五险一金交哪里的？”
【系统已切换至静默模式。】
林澈满意地关了水龙头。
他往回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瓷砖还是那些瓷砖。但声控灯——
全亮了。
从厕所到宿舍门口，每隔三米一盏，亮得像在列队。
他踩着光走回寝室，推门，室友鼾声如雷。
林澈爬上床，拉好被子，闭眼。
系统面板还在视野角飘着。
【当前鬼气值：300】
【距离下次抽奖：700】
他翻了个身。
“你刚才说，历代宿主平均存活2.7年。”
【是。】
“最久那个活了多久？”
【四年零三个月。死于高阶诡异围剿。】
林澈“哦”了一声。
隔了几秒。
“我前世猝死那年，也是二十六。”
系统没回答。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起一角。月光漏进来，落在床尾铁栏杆上。
林澈闭上眼睛。
“睡了。”
系统面板闪烁两下，慢慢淡去。
黑暗里只剩呼吸声，绵长，平稳。
——还有寝室门缝底下，悄悄渗进来的一小滩水渍。
湿痕缓慢洇开，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暗红色的光。
那是红嫁衣裙摆拖过的痕迹。
它没有消失。
只是等在那里。
---
林澈醒来时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挤进来，斜切过下铺室友的脸。那人皱了皱鼻子，翻身继续睡。
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枕边。
——那包蓝色印花的维达纸巾，安静地躺在他枕头右侧。
包装完好，没有拆封。
林澈盯着它看了五秒。
然后他拿起来，塞进抽屉里，起身洗漱。
系统没有提示。
但他知道，昨晚那声“谢谢”，不是结束。
上午没课。
室友们陆续起床，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他拒绝了，说想补觉。
寝室安静下来时，林澈盘腿坐在床上，第一次认真研究那块半透明面板。
他戳了戳【商城】。
【商城暂未开放。解锁条件：完成三次有效破防。】
他戳了戳【武功】。
【暂无已习得武功。检测到宿主具备基础战斗力，推荐首次抽奖目标：轻功类或感知类。】
他戳了戳【抽奖】。
【当前鬼气值：300。抽奖需1000。是否开启小额预存功能？】
林澈：“……你还带分期？”
【系统可提供98折预存服务，预存期间鬼气值冻结但产生微薄利息。是否开通？】
林澈说不用，谢谢你，真不用。
他关掉面板，靠上床头。
窗外有鸟叫，对面宿舍楼有人在阳台上背英语单词，断断续续的abandon，abandon。
林澈忽然笑了一声。
“2.7年，”他自言自语，“够我气死多少只鬼？”
系统没有回答。
但他好像听见面板轻轻闪了一下，像叹气，又像认命。
抽屉里那包纸巾安静地躺着。
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它表面落了一小块发亮的方形光斑。
下午两点，林澈出门买水。
走廊干净、明亮，声控灯沉默地挂在头顶，没有一盏亮着。
他走过昨晚相遇的位置。
脚步停了一瞬。
洗手台边沿，瓷砖缝隙里，有一小块干涸的、暗红色的印迹。
不是水渍。
他弯腰看。
——那是一枚残缺的指纹。
很小，很细，像女人留下的。
他直起身，没有擦，也没有叫人。
只是在转身离开时，把那包纸巾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搁回了洗手台边沿。
“用完了记得补货。”他说。
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风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来，卷起那包纸巾的一角。
啪嗒。
它倒下了。
林澈没有回头。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无声闪烁。
【当前鬼气值：300】
【检测到附近残留诡异气息】
【检测到长期锚点绑定倾向……待确认】
【是否开启定位追踪？】
林澈按下电梯。
“不追。”
他说。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条走廊、那包纸巾、那枚干涸的红指纹，一起关在身后。
下行灯跳动。
负一层。
他买了一瓶冰红茶，扫码，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淌过喉咙。
系统沉默着，没有再问。
——但林澈知道。
昨晚那个蹲在洗手台上说“谢谢”的身影，没有走远。
她只是学会了等待。
而他的2.7年倒计时——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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