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要我

纸包散开的瞬间，露出的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李雾弯腰捡起纸包，把里面的钱尽数倒在桌面上，零钱拼凑在一起，数下来一共六百三十七块。

这是许缃颐攒下的，要还给他的医药费。

心口猛地一涩，李雾忽然想起医院那晚，他买粥回去时，小姑娘缩在床上无声落泪的模样。

她本就瘦得撑不起衣服，一双眼睛却亮得发光，抬头看见他时，眼底那点又惊又喜的光，直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他看不下去这堆零碎的钱，随手抓过桌上的练习册盖了上去，抓起手机点开游戏，试图用嘈杂的音效压下心底翻涌的闷意。

另一边，许缃颐被工作人员带回服务站，带她的女民警把她领进小房间，耐心询问她的家庭情况。

可许缃颐除了接过水时轻声说了句谢谢，全程沉默不语，垂着眼帘，把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

她不敢说。

一旦开口，她就会被送回小叔家。

小婶在外人面前永远温和得体，关起门却能把最难听的话说尽。她再过几个月就满十六岁，福利院根本不会收留她。

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女民警见她始终紧闭双唇，也不再多问，悄悄退出去给她留了空间。

半个多小时后，女民警端着一杯热饮进来，放软了语气：“喝点热的吧，暖暖身子。”

许缃颐用余光瞥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到了换班的时间。

女民警又问她想吃点什么，许缃颐还是摇头。

“那我帮你带点吃的回来，好不好？”

“我不饿。”

少女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委屈。

女民警心疼地想摸摸她的头发，指尖刚碰到，就沾到一片湿热。

她立刻明白，许缃颐一直在哭。

女民警装作没有察觉，轻轻转身走了出去。

许缃颐在服务站沉默了整整两天，工作人员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联系救助点，打算先把她送过去暂住。

送去救助点那天是周末，刚下过一场阵雨，天空干净明澈，可没人有心情欣赏。

送她的不是之前的工作人员，许缃颐拖着书包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大人交谈她的情况。

负责人笑着朝她伸手：“我叫林晓，你可以叫我晓姐，先跟我进去好不好？”

许缃颐张了张嘴，突然开口：“我要回小叔家。”

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主动说话。

工作人员对视一眼，最终选择尊重她的想法：“你知道地址吗？我们送你过去。”

许缃颐其实记不清具体位置，她在小叔家半年，几乎从不出门。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小叔家，在李雾哥哥家旁边。”

工作人员很快通过记录查到了地址。

许缃颐不肯去救助点，他们也不能强制挽留，何况救助点最多只能留十五天，最后还是要送回亲属身边。

几人只好驱车，把许缃颐送回了那片老居民区。

车刚停稳，许缃颐就看见不远处的院门口，李雾正推着电动车出来。

她心口一紧，下意识想喊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连血缘至亲的小叔都不要她，李雾和她毫无关系，凭什么一直收留她这个累赘。

她攥紧书包带，偏开视线，对着身旁的工作人员小声央求：“警察姐姐，我小叔家就在前面，我自己走过去就好。”

声音又轻又软，眼底的祈求让人不忍心拒绝。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按流程必须当面交接。

“姐姐，前几天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你们送进去，小婶又要和小叔吵架了。”

这是许缃颐第一次撒谎，紧张得不敢抬头，指尖轻轻拽了拽对方的衣袖。

工作人员看着她瘦小单薄的模样，心里发酸。这孩子从被接走后就没说过几句话，今天突然开口，一看就是在那边受了委屈。

可她有亲人在，又没有明确说被虐待，他们也无权干预太多。

几人商量片刻，最终松了口：“我们不送你进门，就在这里看着你进去。”

许缃颐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谢谢姐姐，谢谢哥哥。”

除了谢谢和对不起，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拖着书包，一步步朝小叔家走去。

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她走得慢极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远远就能看见，小叔家的窗户敞开着，一家三口正围着桌子吃饭，说说笑笑，热闹得刺眼。

不远处，李雾家门口，送她回来的车还停在原地。

许缃颐站定两秒，抬手按响了门铃。

周建明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开门，看见许缃颐时，整个人都愣了：“缃颐？你……”

许缃颐努力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小叔，我回来拿一样妈妈留下的东西，拿到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