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益之城第三十二层,整层空间以冷调黑与鎏金为主色调,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折射着窗外永不熄灭的霓虹光流。落地窗外是樊城最糜烂的天际线,终年不散的粉紫与橘红霓虹缠满高楼,风卷着底层街巷飘来的淡淡酒精味、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穿过微敞的窗缝,拂动厚重的丝绒窗帘,掀起一道浅淡的波纹,又缓缓落回原处。
苍月莹坐在宽大得有些过分的秘书桌后,桌面光洁得没有一丝杂物,只有一支镶着细碎白钻的钢笔静静躺在绒布笔托上。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身,冰凉的钻石硌着指腹,陌生的精致感让她浑身都透着不自在。脊背没有刻意挺直,反倒带着几分散漫的弧度,明明身处全樊城最有权势的办公区域,却半点没有新人的局促,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尚未散去的茫然。
身后传来办公椅轴承转动的轻响,细微却清晰,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绷紧了空气里的每一寸气息。
那是不死川玄弥。
是这座废除了法规、鱼龙混杂、生死由命的贸益之城,唯一的掌权者。
苍月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受到背后那道沉冷的视线,不凶,却自带碾压一切的压迫感。她垂着眼,看着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小小的身影嵌在空旷奢华的办公区里,不真切得像一场荒诞的梦。
几小时前,她还攥着被手心汗渍浸得微微发皱的毕业证书,在樊城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帆布鞋踩过发烫的柏油路,耳边是市井的喧嚣与远处隐约的警笛。不过短短半天,她竟从一个刚毕业的无业学生,变成了樊城最危险、最狠厉的男人,专属的贴身秘书。
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玻璃倒影里自己的发顶,一枚高定梅花发卡静静别在黑发间,花瓣纹路精致,边缘打磨得光滑温润,在霓虹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哥哥寄来的赔罪礼,也是她此刻身上,唯一带着熟悉温度的东西。
苍月莹轻轻吐出一口气,唇瓣微抿,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一路倒回那个还弥漫着芒果戟甜香的傍晚。
毕业典礼的日头毒辣,明晃晃的阳光泼洒在操场上,烤得塑胶跑道泛起淡淡的焦味。苍月莹抱着烫金封面的毕业证书,站在散场的人流里,指尖把毕业证书的边缘揉得发皱。她一遍遍地在人群里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裙摆被不安的手指揪出一道道褶皱。
她在等她最崇拜的哥哥。
那个亲口承诺,一定会来见证她毕业的人。
可直到最后一名学生离开操场,直到校门口的树荫渐渐拉长,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苍月莹没哭,只是腮帮子紧紧鼓着,眼底压着一层明显的愠怒。一路闷着头走回家,玄关灯亮起的瞬间,所有委屈与火气终于压不住,她把毕业证书往玄关柜上一放,一转身就重重坐进沙发里,脊背挺得笔直,像只炸了毛却强撑着不肯示弱的小兽。
“哥哥骗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倔脾气,“明明说好来看我毕业的。”
父亲连忙放下手中的报纸,快步走过来,宽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带着温和的温度,语气放得极柔,一字一句耐心哄着:“我们莹莹乖,不生气。你哥哥在海外谈一个很重要的大项目,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实在抽不开身,不是故意要失约的。他还特意托人给你寄了高定梅花发卡,纯手工打造的,比你平时戴的那支精致太多,算是给我们小公主赔罪了。”
话音刚落,厨房方向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母亲穿着米白色的家居裙,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圆盘,盘中摆着刚做好的芒果戟,金黄的酥皮裹着饱满的芒果肉,奶油甜香混着果香,一刹那就填满了整个客厅。她笑着把盘子递到苍月莹面前,眉眼温柔:“你爸爸说得没错,你哥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的时间都少。别生他气了,吃点甜的,消消气。”
柔软的安慰,甜而不腻的点心,还有那枚被父亲放在掌心、精致得让她移不开眼的梅花发卡。苍月莹鼓着的腮帮子慢慢松了下来,却依旧绷着小脸,不肯轻易服软,半晌才嘟着嘴,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的妥协:“那……那我就暂时勉强原谅他一次。”
深夜,卧室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光线昏柔,把房间裹得安安静静。
苍月莹抱着毕业证书坐在床边,床单被她坐出浅浅的褶皱。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校名,一笔一划,清晰又硌手。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和闺蜜出门的画面——每次逛街、吃饭、买东西,永远是闺蜜抢先付钱,她被护在身后,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
总这样一味接受,太不像话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清晰,下颌线绷出一抹坚定的弧度。
“我要找工作。”
她轻声对自己说,语气认真又执拗,“我要赚钱,以后换我养她。”
没有深思熟虑,没有仔细规划,一腔少年意气的冲动,推着她第二天一早就按着街边随手撕下的招聘广告,找到了枪美涣。
她那时根本不知道,这家坐落于奉贸核心区域的公司,是她闺蜜最大的死对头,更是不死川玄弥旗下产业,势同水火的竞争对手。
枪美涣的前厅装修得冷硬又现代,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前台小姐姐一抬眼看见苍月莹,眼睛瞬间就亮了。
少女站在门口,身形纤细却不孱弱,眉眼生得极漂亮,鼻梁挺翘,唇瓣是天然的淡粉,明明长相干净得像初雪,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叛逆,整个人漂亮得犯规,又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鲜活气。
前台小姐姐二话不说,起身就拉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语气热情又带着几分哄劝:“小妹妹来都来了,别着急走呀!凑个人数面试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就算被数落几句也没关系,试试嘛!”
苍月莹向来对长相好看的人没有抵抗力,尤其是温柔的漂亮姐姐。她没有挣脱,只是乖乖点了点头,任由对方把自己拉进等候室。
一进门,她就被围了起来。
女职员们围在她身边,有人轻轻揉她的头发,有人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全是喜爱。一块裹着糖霜的桂花糕塞进她手里,甜香扑鼻。苍月莹抱着白瓷小盘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低头认认真真填写面试表格,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工整的字迹。
她全然没有防备,也不知道,这副干净纯粹、鲜活又软韧的模样,恰好被路过的不死川玄弥,尽收眼底。
玄弥本是来枪美涣进行商业交涉,黑色衬衫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冷冽如冰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可在看见苍月莹的那一刻,他原本平稳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
贸益之城从不缺心机深沉、野心勃勃的人,他见惯了尔虞我诈,看遍了虚与委蛇,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这样鲜活、没有半分杂质的人。
干净到,让他一眼就记住。
可爱到,是他最无法抗拒的模样。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玄弥侧头,对着身侧的下属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录用。”
苍月莹还处在茫然里,听见“录用”两个字,立刻抬起头,眼神清澈又直白,毫不犹豫摆了摆手:“我不想当秘书,我想当前台,每天能看到漂亮姐姐就够了。”
话音未落,玄弥缓缓转过身。
男人就站在不远处,逆光而立,轮廓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眉骨锋利,眼窝深邃,冷眸里没有半分温度。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厉气场,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等候室。原本嘈杂的房间,刹那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苍月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不是怕,是被那股压倒性的气场震得瞬间噤声。指尖微微一抖,掌心的小盘子差点摔落在地,她连忙稳住手腕,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不敢拒绝了。
原来所谓的录用,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
是被迫上岗。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垂着眼,没再说话,却也没有半分怯懦。只是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妆容精致、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是邢真真。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底的嫉妒与不甘扭曲成浓烈的恨意,死死盯着苍月莹的背影。
凭什么?
她追了玄弥无数个日夜,低声下气,百般讨好,只求一个秘书的位置,都被无情拒绝。
这个突然冒出来、一无所知的小姑娘,凭什么一进来就被破格录用,直接坐上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嫉妒像毒藤一样疯长,邢真真看向苍月莹的目光,淬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脸色冷得像冰,每一寸神情都在写着不满与挑衅。
而苍月莹,依旧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只是安静地站着,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丝茫然。她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这一步,已经一头扎进了樊城最危险、也最温柔的漩涡中心。
【回归现在时】
“在想什么?”
低沉磁性的男声突然从身后响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淡淡的冷香。
苍月莹肩头几不可查地一颤,猛地转过身,后背撞到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不死川玄弥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半步之遥。他垂眸看着她,黑眸深不见底,目光先落在她发间那枚梅花发卡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门外,简季垂着眼帘站得笔直,一身利落黑西装,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她一贯让人惊悚的淡漠模样。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苍月莹身上时,那双常年冰冷的眼底,却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层极薄的暖意,柔和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走廊拐角处,白鹤斜斜倚着墙壁,单手插在口袋里。他长相本就精致得胜过女子,眉眼一弯,笑意浅浅,比春日的花还要好看。看见苍月莹被玄弥吓了一跳的模样,他立刻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眼底的恶作剧心思疯狂冒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逗一逗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而走廊尽头,邢真真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秘书室的方向,眼神怨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嫉妒与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死死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
苍月莹站在原地,攥紧了衣角,抬眼环视着眼前的一切。
玄弥的冷硬纵容,简季的沉默守护,白鹤的狡黠笑意,还有邢真真毫不掩饰的敌意。
她只是想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赚钱养活自己最在意的闺蜜,仅此而已。
怎么一眨眼,就毫无预兆地,闯进了这群人的世界里。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风卷着硝烟与甜香,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属于她的,在贸益之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