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做完笔录后,他们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被一种全然的荒谬感包裹。没有古堡?没有队友?那我这双手是怎么伤的?我记忆里那些粘稠的血液,凄厉的惨叫......难道都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违和感......又是那股强烈的违和感......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环顾四周才发现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切割出明暗的条纹,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一切都透着现代医学的秩序和洁净,与我脑海中那个黑暗的诡异建筑格格不入。
我得再回去看一眼......
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方形镜子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胡子拉碴的脸,是我,却又陌生得可怕。眼神空洞,里面还残留着无法褪去的惊惧。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缓和了房内的冰冷。一位面容慈祥的老护士走了进来,而她身后跟着的那张面孔,让我呼吸骤然一窒——那是我记忆中青梅竹马,是我约定终生的恋人,艾米丽。她的模样,与我记忆中分毫不差,只是眼中盛满了真实的担忧与如释重负。
“威尔逊先生,感觉好些了吗?”老护士的声音温和得像一条温暖的毯子,试图驱散病房里的紧张气氛。
艾米丽快步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坐下。她凝视着我,眼神清澈见底,充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威尔,你吓死我们了。医生说你在郊外探索那片废弃修道院时发生了意外......以后可别再一个人去那些荒郊野外冒险了,好吗?”
她们的关怀如此具体,如此真实,带着生活的细节和温度。
她们的话语逻辑严密,丝丝入扣地填补了我记忆中所有因“创伤”而模糊的空白。她们共同描绘了一个“真实”的我:一个热爱独来独往探险的摄影师,在一次危险的独自探索中意外重伤。没有格雷伯爵的古堡,没有艾伦、李和莎莉这些“不存在”的队友。警察的调查报告、医院的权威诊断、加上眼前这两位情感真挚的人证......所有看似坚不可摧的证据,都共同指向一个唯一的结论:那场恐怖绝伦的古堡噩梦,确确实实只是我头部受创后,精神崩溃产生的妄想。
内心那堵基于痛苦记忆筑起的怀疑,在这看似无懈可击的“现实”洪流面前,开始一点点松动、瓦解。
或许......真的是我疯了吧?也许接受这个“正常”的解释,才是解脱的唯一途径?
......
怀疑的种子被强行埋藏。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身上的伤口,包括胸口那处最致命的创伤,竟奇迹般地迅速愈合,最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那场惨烈的“意外”从未发生。我接受了长期的心理治疗,努力配合,学习遗忘那个“妄想”,笨拙而坚定地尝试融入这个充满阳光与希望的“真实”世界。我找到了一份安稳的摄影师工作,与艾米丽顺理成章地步入婚姻殿堂,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过着平凡琐碎却又无比充实的生活。
岁月如水般流逝,我渐渐老去,头发花白,那场关于古堡的恐怖记忆被深埋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偶尔在午夜梦回时带来一丝心悸,也总能被身边妻子温柔的抚慰和家庭日常的温暖迅速驱散。
几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我躺在自家卧室舒适温暖的床上,窗外夕阳正好,儿孙们围在床边,脸上带着悲伤与不舍。我的一生平静、圆满,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幸福的典范。生命如同燃尽的烛火,正缓缓熄灭。我带着一丝满足的疲惫,闭上双眼,感受着这最终的宁静与安详,意识逐渐沉寂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
这就是我充满奇幻而平淡幸福的一生......
......
......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