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温度
左奇函 x 杨博文
第二天清晨,左奇函醒来时觉得头痛欲裂。
昨晚他罕见地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杨博文哭着说“我不是东西”的画面,还有那个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吻。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洗漱。经过客厅时,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杨博文在做早餐。
这是他们之间的惯例,或者说,是左奇函要求的规矩之一:杨博文必须负责家务,包括做饭。最初是为了让他“有事可做”,后来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惩罚。
左奇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杨博文忙碌的背影。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小心翼翼地煎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左奇函几乎要忘记这是个心智不全的“小傻子”。
“煎老了。”左奇函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杨博文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头,眼睛还有些红肿,怯生生地看着左奇函。
“对、对不起,我重新做……”
“不用了。”左奇函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今天我有早会,不吃了。”
杨博文“哦”了一声,默默关掉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然后开始清洗锅具。
左奇函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更甚。他宁愿杨博文像昨晚那样反抗,那样大声地质问他,而不是回到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昨晚的事,”左奇函开口,注意到杨博文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以后不许再提离婚两个字。”
杨博文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水流声掩盖了他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左奇函皱起眉,想再说些什么,但手机响了。是秘书提醒他早会的时间。
“我出门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杨博文的背影,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杨博文才慢慢关掉水龙头。他看着盘子里有些焦的煎蛋,用叉子戳了戳,然后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掉。
虽然左奇函说不吃,但他还是做了两人份。现在,另一份只能倒掉了。
左奇函的早会开得心不在焉。
市场总监在演示新的营销方案,他却盯着PPT上的数据走神。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脑海里浮现的是杨博文哭泣的脸。
“左总?”秘书小声提醒。
左奇函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继续。”
会议结束后,张桂源发来消息:“昨晚什么情况?小傻子真提离婚了?”
左奇函盯着手机屏幕,回复:“嗯。”
“你什么打算?”
“你觉得呢?”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才回复:“奇函,说真的,你是不是对他动心了?”
左奇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许久没有动作。动心?对一个傻子?怎么可能。
他删掉输入框里尚未完成的回复,直接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不轻的声响。秘书在门外探头,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一整个上午,左奇函都无法集中精神。他让助理把杨博文在左家这三个月所有的监控记录调出来——他本不打算看这些,当初安装监控只是为了防止杨博文“出意外”时说不清。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是客厅的监控录像,时间是他出差那周。
画面里,杨博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哆啦A梦的玩偶。电视上播着幼稚的动画片,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会笑,笑容干净得刺眼。
有几次,他拿起手机,像是要打电话,但最后都放下了,只是更紧地抱住玩偶,把脸埋进去。
还有一次,他走到左奇函的房门口,手抬起又放下,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只是把耳朵贴在门上,仿佛这样能更靠近不在的主人。
左奇函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感,像有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的心脏。
中午,左奇函难得地回了家。
打开门,他看见杨博文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拼图碎片,正在专注地拼一幅巨大的哆啦A梦拼图。那是上个月左奇函随手买的,因为杨博文在商场盯着看了很久。
听到开门声,杨博文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像是做错事被抓到的孩子。
“我、我马上收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拼图。
“不用。”左奇函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继续拼。”
杨博文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左奇函在他对面的地毯上坐下,松了松领带:“拼了多少了?”
“三、三分之一……”杨博文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拼图碎片。
左奇函拿起一块碎片,看了看,找到正确的位置放上去。杨博文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参与。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拼了一会儿。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只有拼图碎片碰撞的轻微声响。
“为什么喜欢哆啦A梦?”左奇函突然问。
杨博文想了想,轻声说:“因为它有口袋,可以变出任何东西。如果我有哆啦A梦,我就可以……”
“可以什么?”
杨博文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左奇函却明白了。如果有哆啦A梦,就可以变出聪明药,就可以变得“正常”,就可以不被嫌弃,就可以……被爱。
他心里那阵烦躁又涌了上来,这次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下午跟我出去。”左奇函突然说。
杨博文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去买衣服。”左奇函站起身,“周末有个慈善晚宴,你需要合适的礼服。”
“我、我可以不去吗?”杨博文几乎是本能地问。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你说呢?”
杨博文低下头,不再说话。
高级定制店里,经理热情地迎上来:“左先生,杨先生,欢迎光临。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已经准备了几套适合杨先生的礼服。”
杨博文局促地站在左奇函身边,手指绞着衣角。这样的场合让他紧张,尤其是那些店员看似礼貌实则打量的目光。
“去试试。”左奇函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
经理领着杨博文去了试衣间。左奇函翻着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不时飘向试衣间的方向。
第一套是浅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杨博文的身形更加纤细。他走出来,不安地看向左奇函。
“转身。”
杨博文听话地慢慢转身。
左奇函的目光扫过他窄瘦的腰线,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下一套。”
第二套是深蓝色,第三套是黑色……杨博文像个人偶一样被摆布,试了一套又一套。左奇函始终没有表示满意,只是偶尔给出简短的指令:“肩膀太宽。”“腰线不对。”“颜色太深。”
经理的汗都下来了,杨博文更是疲惫不堪,但他不敢抱怨,只是默默地配合。
最后一套是白色西装。当杨博文从试衣间走出来时,左奇函翻杂志的动作停住了。
白色很适合他,让他看起来干净得不染尘埃,像是误入凡间的天使。灯光下,他的皮肤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左奇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杨博文紧张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左奇函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杨博文的脖颈,感觉到对方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抬头。”左奇函的声音有些低哑。
杨博文慢慢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不知是疲惫还是委屈。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经理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就这套。”左奇函最终说。
杨博文松了一口气,转身想回试衣间换下衣服,却被左奇函拉住手腕。
“穿着。”
“可、可是……”
“我说,穿着。”左奇函的语气不容置疑。
杨博文只好穿着昂贵的白色西装,跟着左奇函走出店门。店员们恭敬地送他们离开,承诺会将其他衣服送到府上。
车上,杨博文拘谨地坐着,生怕弄皱了衣服。左奇函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问:“饿了吗?”
杨博文惊讶地看向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左奇函对司机说:“去云阁。”
云阁是城中最高档的中餐厅之一,左奇函是那里的常客。经理亲自将他们领到包间,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菜很快上齐,都是精致的粤菜。杨博文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左奇函看着他,突然想起家宴上那些亲戚的话:“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
可此刻的杨博文,举止得体,用餐礼仪无可挑剔。他不是不懂,只是在他面前,总是紧张到出错。
“你爸教你的?”左奇函问。
杨博文点点头:“爸爸说,不能给你丢人。”
左奇函夹菜的手顿了顿。他想起杨父,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却在儿子面前温柔得不行的男人。杨家把杨博文保护得很好,好到让他几乎与世隔绝,却也让他更加脆弱。
“周末的晚宴,我会一直陪着你。”左奇函突然说,“不用怕。”
杨博文抬起头,眼里有惊讶,也有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真的吗?”
“嗯。”左奇函移开视线,给自己倒了杯茶。
杨博文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却让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餐在相对平和的气氛中结束。回程路上,杨博文大概是累了,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他的头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最后滑向左奇函的肩膀。
左奇函身体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推开他。他闻到了杨博文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新衣服的味道。
车子驶入车库时,杨博文还没醒。左奇函轻轻推了推他:“到了。”
杨博文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靠在左奇函肩上,吓了一跳,连忙坐直:“对、对不起……”
“没事。”左奇函先下了车。
回到家,杨博文想去换下西装,左奇函却说:“等等。”
他走进书房,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杨博文:“打开。”
杨博文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精致的袖扣,设计简约,镶着细小的蓝宝石。
“配你今天的西装。”左奇函说。
杨博文愣住了,他看看袖扣,又看看左奇函,眼睛慢慢睁大:“给、给我的?”
“不然呢?”左奇函移开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
杨博文小心翼翼地拿起袖扣,在灯光下仔细看着。蓝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柔的光芒,映在他清澈的眼底。
“喜欢吗?”左奇函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杨博文用力点头,抬头看向左奇函,眼睛亮晶晶的:“喜欢!谢谢你!”
那个笑容,干净、纯粹、毫无保留,像阳光穿透乌云,直直照进左奇函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左奇函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他在后退了一步,语气重新冷硬起来:“喜欢就收好。我去书房,没事别来打扰我。”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留下杨博文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左奇函的情绪变化得这么快。
书房里,左奇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气。
他不能这样。他不能对杨博文心软,不能对他好,不能被他影响。
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而一旦停下,他会痛。
左奇函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挣扎。
手机震动,是张桂源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和小傻子的‘约会’还顺利吗?”
左奇函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回了一个字。
“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烦的不是杨博文。
他烦的是那个,因为杨博文一个笑容就方寸大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