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红色的光芒像有生命般钻进她的手腕,顺着血管向上蔓延。
林薇薇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但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江雾……”
“你以为你赢了?”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窗外,夜色如墨。
物理竞赛培训班的第一天,江雾提前十分钟到达科技楼401教室。
这是一间小型实验室改造的培训室,墙面贴满了复杂的物理公式海报,实验台上摆放着各种精密仪器。教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学生,都是来自不同班级的物理尖子生。江雾走进来时,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审视的、好奇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显然,论坛的谣言已经传到了竞赛班。
江雾低着头,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她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引起注意。
“宿主,林薇薇在走廊。”037的声音在脑内响起,“她没进教室,但一直在外面转悠。系统检测到她手腕上的能量波动比昨天增强了三倍——那个强化道具已经生效了。”
江雾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眼看向门口。
几乎同时,马嘉祺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江雾身上时,眼神明显亮了一瞬。
然后他径直走向江雾旁边的空位,自然地坐了下来。
“早。”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早。”江雾小声回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马同学,你……脸色不太好。”
马嘉祺动作顿了顿。
“没事。”他说,打开参考书,“昨晚睡得晚。”
但江雾注意到,他翻书时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这不是睡眠不足的症状。
培训老师姓陈,是学校特聘的竞赛教练,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但眼睛很亮的中年男人。他走上讲台,二话不说就在白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题目。
“十分钟,独立完成。然后随机抽人讲解思路。”
教室里立刻响起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江雾收敛心神,开始审题。题目涉及交变电磁场中的粒子运动,需要综合运用麦克斯韦方程组和相对论修正。在星际时代,这是基础物理课程的内容,但在这个世界的高中阶段,属于超纲的竞赛难度。
她提笔开始演算。
旁边的马嘉祺也动了。他的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字迹依旧清瘦工整,但江雾敏锐地发现——他在写到第三个步骤时,笔尖突然停顿了。
然后他皱了皱眉,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开始。
“宿主,马嘉祺的脑波出现异常波动。”037实时汇报,“前额叶区域活动剧烈,但海马体的活跃度在下降。这是典型的认知干扰症状——他在试图调用某个记忆或知识时,遇到了‘阻塞’。”
江雾没有抬头,继续自己的演算。
七分钟后,她放下笔。几乎同时,马嘉祺也停下了。
陈老师在教室里踱步,偶尔在某张桌子前停留,看学生的解题进度。走到江雾和马嘉祺这边时,他俯身看了看两人的草稿纸,眼睛亮了一下。
“思路都对。”他点点头,然后指向马嘉祺草稿纸上被划掉的那一块,“这里为什么改?”
马嘉祺沉默了两秒。
“……算错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雾听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
“算错了?”陈老师挑眉,“你以前不会犯这种基础错误。”
马嘉祺没说话。
陈老师也没追问,转身走向讲台:“时间到。马嘉祺,你上来讲。”
马嘉祺站起身。
就在他转身走向讲台的瞬间,江雾看见他的身形晃了一下——极其细微的踉跄,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他扶住桌沿的手指,指节泛白。
“马嘉祺的心率突然升到120。”037的声音带着警告,“血压也在波动。那个强化道具正在起效——它在强行覆盖他原有的思维模式。”
讲台上,马嘉祺开始讲解。
他的声音依旧清晰,逻辑依旧严密。但江雾盯着他握着粉笔的手——那只手在轻微颤抖,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线条,偶尔会出现不该有的顿挫。
“……所以这里要用到洛伦兹变换,而不是伽利略变换。”马嘉祺写下最后一个公式,放下粉笔。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只有江雾知道,他在写到“洛伦兹”三个字时,笔尖又停顿了——就像大脑在搜索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时,突然卡壳了。
“很好。”陈老师点头,“下一个,江雾。你来讲第二种解法。”
江雾站起身。
她走上讲台时,余光瞥见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林薇薇。
她就站在那里,透过玻璃看着马嘉祺,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手腕上的黑珠手链,在走廊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江雾收回视线,面向白板。
她拿起粉笔,开始讲解自己的解法——和马嘉祺不同的思路,用到了矢量分析和能量守恒的另一种表达形式。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
讲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来。
“这里有一个问题。”她转身面对全班,目光却落在马嘉祺身上,“当我们考虑相对论效应时,质能方程E=mc²必须被纳入考量。但我想请问马同学——”
她顿了顿,看向马嘉祺的眼睛:“在高速运动的参考系中,能量守恒定律是否依然成立?”
马嘉祺愣住了。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它直接指向昨天他们在花坛边那场对话的核心:能量转化,形式变化,但总量不变。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马嘉祺。
马嘉祺的嘴唇动了动。
江雾看见他的瞳孔在收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当然……成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能量守恒是物理学的基本定律,在任何惯性参考系中都成立。”
“那么,”江雾继续追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能量’——比如注意力,比如记忆力,比如对某些事情的‘感觉’——正在无缘无故地消失,或者被转化成另一种你无法理解的形式。你会怎么做?”
死寂。
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个问题的不对劲。
这已经超出了物理竞赛的范畴。
马嘉祺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盯着江雾,眼神里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却又害怕浮木本身。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林薇薇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陈老师,抱歉打扰一下。学生会有急事要找马嘉祺同学,能让他现在过去一趟吗?”
陈老师皱眉看了看时间:“培训才刚开始半小时——”
“真的很急。”林薇薇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姿态,“是关于下个月校庆的筹备,马嘉祺是学生会副主席,必须到场。”
她的目光扫过马嘉祺,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马嘉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陈老师微微鞠躬:“老师,我去一下。”
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江雾站在讲台上,看着马嘉祺走向林薇薇,看着林薇薇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看着他没有任何反抗地跟着她离开教室。
后门关上的瞬间,江雾看见林薇薇回头,对她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挑衅。
“宿主,马嘉祺的脑波正在被强行压制。”037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那个强化道具的效果太强了,照这样下去,72小时内他的自主意识可能会被彻底覆盖!”
江雾没有说话。
她转身,继续讲解剩下的解题步骤。声音依旧平稳,板书依旧工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粉笔的手指,已经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培训结束后,江雾抱着书独自走向宿舍。
天色已经暗了,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走得很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马嘉祺离开教室时那个空洞的眼神。
“037,强化道具的具体作用机制是什么?”她在脑内问。
“根据主神空间的资料库,【认知扭曲·定向强化】属于中级干扰道具。”037调出数据,“它的原理是强行放大目标对特定对象(林薇薇)的‘积极情感联结’,同时抑制对其他人的‘注意力和信任感’。副作用是会导致目标大脑前额叶和海马体的功能暂时紊乱,表现为头痛、记忆模糊、认知矛盾。”
“有没有办法缓解?”
“有,但需要直接接触目标,用外力稳定他的脑波。”037顿了顿,“不过宿主,你现在不能直接暴露——林薇薇肯定在盯着你。”
江雾在路灯下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学生会大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校庆筹备会议应该还在进行。
“如果……”她轻声说,“如果目标自己开始‘质疑’这种‘积极情感联结’的不合理性呢?如果他的理性认知和情感体验产生强烈冲突呢?”
“那会加速认知失调,大脑会本能地寻求解决方案。”037回答,“要么彻底接受扭曲,要么……强行挣脱。”
江雾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给他制造‘冲突’。”
她拿出手机,打开班级群,找到马嘉祺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星空的照片,很符合他的气质。
犹豫了三秒,她还是发送了好友申请。
附言只有一句话:“关于今天那道题的第二种解法,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很平常,很学术,没有任何破绽。
发送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了。
好友申请通过了。
紧接着,一条消息跳出来:
马嘉祺:“什么问题?”
江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江雾:“关于能量守恒在非惯性系中的表述,我查了资料,发现有一种观点认为,当系统存在外部干扰时,守恒定律可能需要引入‘虚功’的概念来修正。你觉得呢?”
她故意用了“外部干扰”这个词。
手机那头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就在江雾以为他不会回复时,新消息来了:
马嘉祺:“虚功是理论力学中的概念,用来处理约束力做的功。但你说的‘外部干扰’……具体指什么?”
江雾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长椅坐下,在路灯下慢慢打字:
江雾:“比如,一个原本封闭的系统,突然被强行注入了不属于它的能量。或者,系统内部的能量流动,被某种外力强行改变了方向。”
江雾:“马同学,你觉得……人的意识,算不算一个‘系统’?”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江雾能想象出手机那头,马嘉祺盯着屏幕时紧皱的眉头,和他大脑中正在激烈冲突的两种力量——系统的强化扭曲,和他本身理性思维的质疑。
五分钟后。
马嘉祺:“意识不是物理系统,不能直接用物理定律类比。”
江雾:“但意识活动需要大脑的物理基础。神经元的电信号传递,神经递质的化学释放——这些都是能量转化过程。”
江雾:“所以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某个人发现自己的‘意识系统’里,出现了无法解释的‘能量流动异常’。他应该怎么做?”
江雾:“是接受这种异常,假装一切正常?还是……去找到那个‘外部干扰源’,然后,消除它?”
最后这句话,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发送了出去。
这是一步险棋。
几乎等于在明示马嘉祺:你知道自己不对劲,你知道林薇薇不对劲,你要反抗。
发送成功后,江雾放下手机,靠在长椅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在等。
等一个回应。
或者,等一场彻底的决裂。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暗下。
终于,十分钟后,震动传来。
江雾睁开眼,拿起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马嘉祺:“明天培训,早点到。我有东西给你看。”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也没有回避。
江雾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
“好。”
同一时间,学生会会议室里。
林薇薇坐在马嘉祺身边,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校庆舞台的设计方案。她的声音甜美,笑容灿烂,时不时侧过头看向马嘉祺,眼神里满是依恋。
马嘉祺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写的根本不是会议内容。
而是反复的、凌乱的公式:
F=ma
E=mc²
能量守恒
系统……封闭……开放……干扰……
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页。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头痛。
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撕扯的痛。
林薇薇的声音在他耳边忽远忽近,甜腻得让人反胃。他本能地想要远离,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无法挪动分毫。
手腕上的表针指向九点。
马嘉祺忽然站起身。
“抱歉。”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林薇薇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嘉祺,你脸色好差,我送你——”
“不用。”马嘉祺甩开她的手,动作有些粗暴。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马嘉祺从来不会这样失态。
林薇薇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笑容:“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马嘉祺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
马嘉祺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头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两幅画面——
一幅是林薇薇甜美的笑脸,和手腕上那条幽暗的手链。
另一幅是今天傍晚,培训教室里,江雾站在讲台上,看着他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能量’正在无缘无故地消失,你会怎么做?”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他混沌的意识里。
拔不出来。
也不想拔出来。
马嘉祺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和江雾的聊天界面。
最后那条消息:“是接受这种异常,假装一切正常?还是……去找到那个‘外部干扰源’,然后,消除它?”
消除它。
怎么消除?
他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会议室紧闭的门上。
门后,林薇薇还在说话,声音透过门缝隐约传来:“……嘉祺可能是太累了,大家别介意……”
太累了。
真的是累吗?
马嘉祺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楼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每一步,都离会议室远了一点。
离那个甜腻的声音远了一点。
离那种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感觉——
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