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何雅自折服影部二护法柳冥,幽魔宗四大护法之中,火部刘炎、战部朱雄、影部柳冥三老,尽皆心服口服,再无半分嫌隙忌恨。一时之间,魔渊上下,风气一清,火、影、战、寒冥四部,相敬如宾,号令归一,较之往日倾轧内斗、各怀异心之状,何止胜却十倍。
魔宗众修,无论座下长老、核心亲传,抑或外门弟子、杂役人等,见何雅一介新入之辈,入宗未满一月,先于演武场以寒克火,折服八百年元老刘炎;复于魔曜殿以静制动,轻压巨灵肉身朱雄;后又于暗夜之中,破尽阴魂诡道,收服影部柳冥。三场比试,皆是以德服人、以力压心,不滥杀、不骄狂、不结党,只凭真才实学,稳立护法之位。
一时之间,魔渊震动,万众归心。往日里钩心斗角、争权夺利之风,为之一清;四部修士,各司其职,令行禁止,气象为之大振。魔曜殿外,再无窥伺挑衅之徒;幽魔大殿之上,再无轻视非议之语。上至长老,下至走卒,提起黑衣护法何雅,无不凛然生敬,莫敢有半分异心。
且说幽魔皇自何雅入宗之后,便闭关于魔渊深处玄阴魔洞,参悟上古魔典,淬炼本源魔功,不问宗门俗务,已有月余。这一日功行圆满,破关而出,端坐于幽魔大殿白骨宝座之上,俯瞰宗门内外,只觉魔气运转较之往日更为顺畅,四部动静协和,全无旧日内耗之象。
幽魔皇坐镇魔渊千年,见惯宗门倾轧,深谙麾下诸强桀骜难驯,如今忽见一派和睦同心之景,心中大异,暗自思忖:“孤闭关不过月余,宗门之内,何以气象一新?四大护法素来各执一权,互有嫌隙,今日何以相敬如宾,全无争竞之心?此事必有蹊跷。”
当下便令传旨魔吏,召大护法刘炎入殿见驾。
刘炎正在火部校场督导弟子修炼焚天魔功,闻听魔皇召见,不敢耽搁,当即收敛魔火,整肃衣袍,随魔吏直奔幽魔大殿。行至殿中,见魔皇端坐宝座,黑雾绕身,威严自生,当即躬身下拜,行三跪九叩之礼,沉声道:“臣刘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幽魔皇抬手,声如洪钟,震荡殿宇:“大护法平身。孤闭关月余,见宗门四部和睦,护法同心,迥异往日,心中甚异。你乃宗门首座元老,知晓始末,可将近月之事,细细奏来。”
刘炎闻言,直起身躯,神色恭谨,并无半分骄矜,亦无半分怨怼,只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如实禀奏:
“陛下容禀。自上月新授何雅为四大护法之后,臣与柳冥、朱雄三人,恃元老资历,妒其升迁过速,心有不服,暗中相约,依次与何护法比试,欲迫陛下收回成命。”
“先是臣自持焚天魔功霸道,于演武场公开约战,本以为烈火燎原,无坚不摧,可一举挫其锐气。谁知何护法寒气通神,以寒克火,以柔克刚,激战二十回合,臣力竭技穷,被其一招寒锋锁喉,制服当场。何护法顾全臣颜面与宗门大局,并未伤臣半分,臣自此心悦诚服,知实力远不及彼。”
“复有三护法朱雄,恃巨灵魔身蛮力无双,不服臣功法相克之败,鲁莽闯入魔曜殿挑衅,挥拳便打,欲以肉身之力碾压何护法。何护法不闪不避,凝寒气为盾,朱雄倾尽全身蛮力,百拳轰出,非但不能破防,反被寒气反噬,力竭之后,被何护法轻推便倒。朱雄性情耿直,输得口服心服,自此敬若天人。”
“再有二护法柳冥,修阴魂魔功,惯于暗算,自知正面不敌,便欲于暗夜之中,以阴魂噬心之术暗下杀手。何护法早有察觉,布寒气结界,柳冥阴魂近身即冻,暗算败露,只得现身死战。何护法反手布下寒狱,封其万千阴魂,却又宽宏大量,尽数归还,保全柳冥六百年修为。柳冥自思智计、武功、心性、胸襟,皆远不如何护法,亦俯首拜服,再无半分异心。”
“三场比试,何护法皆是以实力服人,以胸襟怀人,不骄不躁,不矜不伐。我三人败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自此之后,四部同心,宗门和睦,再无内斗。此皆赖何护法之能,陛下识人之明也。”
刘炎言辞恳切,不隐己过,不夸人功,句句属实,字字由衷。
幽魔皇端坐宝座,静静聆听,一言不发,唯有黑雾之中,一双幽渊眼眸,精光渐盛。待刘炎奏罢,大殿之中沉默良久,魔皇方才抚掌大笑,声震四壁:
“好!好一个何雅!好一个以力服人、以德怀众!”
“孤纵横魔渊千年,见过奇才无数,勇猛如朱雄者,诡诈如柳冥者,刚烈如刘炎者,皆为一时之杰。然如何雅这般,实力强横而不骄,智计无双而不狡,胸襟宽广而不傲,入宗一月,便安四部、服三雄、肃宗门、定人心者,千古未见!”
“此女非但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安邦定宗之才,心性沉稳,思虑周全,实乃天纵奇才,上天赐我幽魔宗之栋梁也!”
幽魔皇素来识人善任,此刻心中对何雅的喜爱与信任,已然攀升至极,远超麾下所有长老护法。他深知,魔宗欲与正道抗衡,欲图千秋大业,亟需这般既有绝世实力,又有统御之才,更兼沉稳心性之人。
当下魔皇神色一正,对刘炎道:“大护法,你能知过能改,不妒贤才,亦不失元老风范。退下吧,孤自有决断。”
刘炎躬身谢恩,缓步退下,心中亦是坦然,自知魔皇对何雅已然深信不疑,魔宗日后,必有一番新气象。
刘炎退去之后,幽魔皇当即传下密旨,令亲信魔吏,独召何雅入殿议事,不许任何人旁听,不许外人窥探。
魔吏持旨,直奔魔曜殿。何雅正在殿中静坐调息,神魂内敛,听闻魔皇独召,心中已然了然。她知自己一月之内,折服三雄,安定宗门,已然引得幽魔皇瞩目,此番召见,必是托付重任,赋予权柄。
这正是她布局之中,最关键一环。
唯有得幽魔皇绝对信任,执掌魔宗精锐,手握生杀大权,才能在日后正邪大战之中,掌控全局,将幽魔宗一步步推向正道众矢之的,引杨自在率领正道群雄围剿,最终以自身为饵,以身殉局,换凌馨一世安稳。
何雅心中波澜不惊,面上却尽显忠顺之态,当即起身,整理黑衣,随魔吏,径往幽魔大殿而去。
一路行来,魔殿幽深,魔气缭绕,八根魔骨巨柱矗立两侧,上古魔纹闪烁幽光,气象森严,令人望而生畏。何雅步履从容,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全无半分惶恐,亦无半分骄矜,如履平地,缓步踏入大殿之中。
行至宝座之下,何雅躬身下拜,行护法大礼,声音清冷沉稳,不高不低,清晰传遍大殿:
“臣何雅,参见魔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幽魔皇居高临下,俯瞰殿下黑衣孑立的何雅,越看越是喜爱,越看越是信任,当即温声道:“何护法平身。孤今日召你前来,非为别事,乃有重任相托。”
何雅缓缓起身,垂首而立,恭谨听命:“臣但凭陛下吩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幽魔皇点了点头,沉声道:“孤坐镇魔渊千年,麾下长老护法,多如牛毛,然如你这般,实力、智计、心性、胸襟,四者俱全者,从未有之。刘炎、朱雄、柳冥,皆是孤麾下虎将,桀骜难驯,你入宗一月,便令三人俯首,四部归心,此等能耐,孤自愧不如。”
“今孤正式传命,将我幽魔宗最为精锐、最为忠心的幽魔玄甲卫,尽数交由你统领。玄甲卫共计三千之众,皆是千里挑一的死士,修为皆在魔将之上,精通攻防战阵,只听调遣,不问缘由,乃孤手中第一利刃。从今往后,玄甲卫唯你号令是从。”
此言一出,便是殿外潜伏的亲卫魔吏,也无不心惊。
幽魔玄甲卫,乃是幽魔皇亲统的终极力量,千年以来,从未托付他人,今日竟尽数交予何雅,可见信任之深,无以复加。
何雅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恭谨,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负陛下所托,统领玄甲卫,为魔宗效死力。”
幽魔皇又道:“孤再赐你先斩后奏之权。但凡宗门之内,有敢违逆号令、私通正道、内耗作乱者,无论弟子、长老、乃至护法,你可先斩后奏,不必先行请旨,一切罪责,孤为你承担。”
先斩后奏之权,乃是魔宗至高权柄,放眼整个魔渊,唯有幽魔皇一人拥有,今日竟赐给何雅,足见魔皇已然将其视作心腹肱骨,毫无猜忌。
何雅再次躬身,言辞愈发忠顺:“臣谢陛下赐权,必以宗门大局为重,秉公行事,绝不滥用权柄。”
幽魔皇见状,心中愈发放心,当下竟站起身形,走下宝座,行至何雅身前,低声开口,将幽魔宗千年积累的核心机密,一一告知:
“孤今日,便将宗门根本,尽数托你。我魔渊之下,藏有八大上古锁魂魔阵,乃宗门根本防御,阵眼所在、催动之法,孤尽数传你;魔渊西隅,有一处玄阴髓矿,乃修炼至宝,年产万石,由影部暗守,今后归你调度;孤与北域七座小魔门,有暗盟密约,共抗正道,联络信物、密语,你一并收管;正道之中,杨自在、庄明、岳撼山、丁寒四人虚实,各宗门布防弱点,孤亦尽数告知于你。”
“孤纵横天下千年,与正道厮杀无数,未尝一败。如今正道势大,杨自在挟怒号召群雄,欲灭我魔宗而后快。魔宗大业,欲要存续,欲要扩张,日后便要多多依靠你了。”
“何雅,你且记住,从今往后,你便是孤之左膀右臂,魔宗第二人,凡事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请奏。孤信你,一如信己!”
一番话,情真意切,信任至极,毫无保留。
何雅听罢,当即双膝跪地,叩首于地,声音微微哽咽,尽显忠顺赤诚之态: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信任如斯,臣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臣此生此世,必忠心耿耿,为陛下、为魔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凡有驱策,无敢不从!凡有大敌,身先士卒!定助陛下,扫平正道,威震天下!”
这番言辞,字字铿锵,情真意切,听在幽魔皇耳中,只觉此女忠心可鉴,日月可表,心中更是欣慰不已。
他哪里知道,何雅心中,自始至终,毫无波澜。
什么玄甲卫精锐,什么先斩后奏权,什么宗门核心机密,什么魔皇信任重托,于她而言,不过是布局所需的棋子与筹码。
她要的,从不是魔宗权位,不是通天修为,不是天下霸业。
她要的,只是幽魔皇毫无保留的信任,只是魔宗至高无上的权柄,只是掌控魔宗进退的绝对话语权。
唯有如此,她才能一步步,将幽魔宗推向正道的对立面,让魔宗成为正道群雄的众矢之的,让杨自在怒火滔天,号令天下正道,全力围剿魔渊。
唯有如此,她才能在最终大战之中,以身饲局,引所有杀机、劫数、怒火,尽数加于己身,以自己的魂飞魄散,彻底消弭凌馨命中所有灾厄,换她一生安稳,不入修真,不沾纷争,平安终老。
幽魔皇与三大护法,皆以为她是真心为魔宗谋划,为魔皇尽忠,却不知,她从踏入魔渊的那一刻起,便已布下死局,只为一人,舍却万世。
幽魔皇见何雅跪地叩首,忠心耿耿,当即伸手扶起,温声道:“起来吧。孤信你,必不负孤。从今往后,你与刘炎、柳冥、朱雄四人,同心协力,共掌宗门,孤便安心闭关,参悟大道,魔宗外事,尽托付于你。”
何雅起身,垂首而立,神色恭谨,尽显忠顺:“臣遵旨,定与三位护法同心同德,辅佐陛下,光大魔宗,扬威魔渊。”
幽魔皇大喜,又叮嘱数句,令其退下,自行行事。
何雅躬身告退,缓步退出幽魔大殿,一路返回魔曜殿。待到殿门紧闭,四下无人,她脸上所有忠顺赤诚,尽数褪去,重归一片淡漠寒寂。
她立于窗前,望着魔渊上空翻滚的魔气,寒潭般的眸中,无喜无悲,只有无尽的沉静与决绝。
第一步,孤身入魔,已完成。
第二步,一月登护法,已完成。
第三步,折服三雄,安定宗门,已完成。
第四步,得魔皇信任,执掌大权,亦已完成。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步的铺垫——
助幽魔宗扩张势力,挑衅正道,掠夺资源,联合群魔,一步步将魔宗打造成正道天下第一公敌,让杨自在忍无可忍,倾尽全力,围剿魔渊。
而她,便在那最终的战火之中,燃尽三万六千次轮回的执念,以身为祭,了结一切。
心念既定,何雅再不迟疑,当即传令,召刘炎、柳冥、朱雄三大护法,齐聚魔曜殿,共议宗门大计。
三大护法闻令,不敢耽搁,即刻赶来。刘炎掌火部,柳冥掌影部,朱雄掌战部,三人对何雅已然敬若天人,见其升座主位,齐齐躬身行礼,口称“何护法”,全无半分旧日骄狂。
何雅端坐主位,神色沉稳,声音清冷,开口议事,所献计策,皆是为幽魔宗开疆扩土、扩张势力之谋:
“今陛下以宗门大事相托,我等四人,当同心协力,共图大业。正道势大,杨自在挟怒蓄势,欲对我魔渊不利。我等当先发制人,以策万全。”
“第一令,柳冥率影部弟子,尽数出动,探查正邪交界所有正道哨卡、粮草辎重、灵石运送路线,七日之内,尽数回报,不得有误。”
“第二令,朱雄率战部弟子,配以玄甲卫五百,清剿魔渊周边所有正道小据点,立我魔宗声威,震慑周遭散修。”
“第三令,刘炎率火部弟子,镇守魔渊门户,加固魔阵,以防正道偷袭,稳守根本。”
“第四令,由本护法亲率剩余玄甲卫,截取正道粮草灵石,联合北域七座小魔门,归于我魔宗统辖,扩充势力,壮大声势。”
“诸令既出,即刻执行,有敢延误者,以军法论处!”
四条计策,环环相扣,进退有度,看似全是为幽魔宗壮大实力、对抗正道,实则每一步,都在狠狠挑衅正道底线,激化正邪矛盾,将幽魔宗推向正道众矢之的。
刘炎、柳冥、朱雄三人,闻言无不赞叹,皆以为何雅智计无双,谋虑深远,真心为魔宗谋划,当即齐声应道:“谨遵何护法号令!”
三人领命而去,各自调度部属,依计行事。
不过半月,幽魔宗声势大振。
战部朱雄,连破正道十三处哨卡,所向披靡,魔威赫赫;
影部柳冥,探尽正道虚实,情报如雨,源源不断;
火部刘炎,镇守魔渊,稳如泰山,无懈可击;
何雅亲率玄甲卫,截取正道粮草无数,收编北域七座小魔门,魔宗势力,暴涨数倍。
魔渊上下,欢声雷动,幽魔皇闻报,大喜过望,对何雅愈发倚重,言听计从,凡有所请,无不应允。
正道之中,杨自在、庄明、岳撼山、丁寒等人,听闻幽魔宗日渐嚣张,连番挑衅,掠夺物资,屠戮弟子,收编群魔,已然震怒至极,怒火冲天。
天下正道,无不切齿痛恨,皆以幽魔宗为天下第一公害,以何雅为魔宗第一妖女。
而这一切,正是何雅想要的结局。
她端坐魔曜殿中,冷眼旁观,看着幽魔宗一步步,走向正道群雄的围剿中心,看着自己布下的死局,缓缓成型。
魔皇倾心相托,三护法俯首听命,魔宗万众归心,正道怒火滔天。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推演,有条不紊地进行。
只待那最终的战火,燃起魔渊之日,便是她以身为祭,了结三万六千次轮回执念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