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馨望着黄若馨温柔的笑意,不自觉弯起唇角。
她不懂什么是修真,不懂什么是灵宠,不懂那一句“缘分”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小东西蹭过来的时候,很暖。
但另一处,有人看见了。
看见白貂儿跃上凌馨肩头。
看见凌馨怔怔站着,不敢动弹。
看见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过凌馨的脸颊。
看见凌馨弯起唇角,笑了。
轮回天机在何雅识海中疯狂翻涌。
前几世的画面,一帧帧割过神魂——
那时也是这样。
也是这只白貂儿,从杨自在肩头跃下,落在凌馨手边。
那时杨自在抚着白貂儿,温声道:“貂儿从不亲外人,看来你与我正气门,缘分不浅。”
那时凌馨也这样站着,这样怔怔的,然后弯起唇角,轻轻笑了。
那是她拜入杨自在门下的第一日。
那是她踏入修真死劫的第一日。
那是——
何雅收回目光。
她没有再看。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踏入更深的夜色中。
——这一世,不会有那个“缘分”了。
幽林深处,古木参天,遮天蔽日,阴气森森,不见天光。林中有一破旧山神庙,断壁残垣,蛛网密布,香案倾覆,杳无人烟,唯余寒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声响,如泣如诉,阴森凄冷。
庙中一隅,静静立着一道黑衣身影。
正是何雅。
她黑发如瀑,垂落肩头,一身素黑衣裙,与这幽暗庙宇融为一体,周身寒气凛冽,眼神疏离,不见半分暖意。唯有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微微攥紧,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波澜。
那日小巷之中,被黄若馨阻了去路,功败垂成,她便遁入此幽林,闭门不出,终日枯坐,推演天机,筹谋破局之法。
修真一道,玄奥无穷,可夺天地造化,可逆改寿元长短,亦可窥测天机,推算祸福吉凶。只是天道有序,因果昭彰,天机晦涩难明,寻常修士,至多推算眼前旦夕祸福,不敢深究轮回因果,唯恐触怒天道,遭天打雷劈之祸,落得身陨道消、魂飞魄散的下场。
普天之下,敢以自身神魂,硬撼轮回天机,一遍遍推演生死宿命者,寥寥无几,何雅便是其中一人
只因她早已不是寻常修士,而是历经数次轮回,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的残魂之人。
她历经数次轮回,踏遍无数次悲欢离合,受遍无尽苦楚,魂灵几经破碎,却始终不肯消散。支撑她一次次逆转时光、重回过往的,从不是长生大道,不是无上神通,自始至终,唯有一个凌馨。
只为换凌馨一世平安,一生安稳,不入修真,不沾因果,不涉生死劫数,在俗世之中,平安终老,岁月静好。
何雅缓缓闭上双眼,神魂沉入识海,过往数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每一片,都带着刺骨的疼痛,每一段,都刻着无法磨灭的遗憾。
前几世的时光,并非如今日这般。
彼时的她,远非如今日这般英姿飒爽,修为精深,眼神凌厉,敢孤身拦在正道修士面前。那时的何雅,不过是一个身世孤苦、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修为低微,资质平庸,性子胆小懦弱,怯懦怕事,见人便躲,遇事便慌,在市井之中,受尽欺凌,饱尝冷眼。
街头泼皮欺辱她,同门修士鄙夷她,连寻常凡人,也敢对她随意呵斥。她孤身一人,缩在角落,连抬头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默默忍受,任由委屈与恐惧,将自己淹没,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那几世的凌馨与凌香,性情亦与今世截然相反。
今世温柔软萌、不喜纷争的凌馨,在前几世之中,却是性情刚烈、心怀正义、好打抱不平的侠女。见不得弱小受欺,见不得不公之事,但凡有人欺凌弱小,她必定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哪怕对方势大,也分毫不让,一身傲骨,一腔热血,照亮了何雅灰暗的人生。
是凌馨,一次次将她从泼皮的欺辱之下救出;
是凌馨,一次次为她挡下旁人的冷眼与嘲讽;
是凌馨,一次次将温热的食物递到她手中,柔声安慰,给她片刻的温暖。
何雅无亲无故,孤苦伶仃,自记事起,便只有欺凌与寒冷相伴,从未有人这般护着她,向着她,待她这般好。
凌馨的出现,如一道光,刺破了她世界里的无尽黑暗,如一团火,温暖了她冰冷刺骨的心房。
她日日跟在凌馨身后,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依赖着她,信任着她,看着凌馨仗义出手的模样,看着凌馨温柔笑起来的眉眼,心中的依赖,渐渐化作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那份情愫,藏在心底,不敢言说,只盼能永远跟在凌馨身边,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她以为,这般日子,能长久下去。
却不知,命运的魔爪,早已悄然伸出。
前几世,无一例外,凌馨皆因一身正气,心怀苍生,机缘巧合之下,因白貂之事踏入修真一道,拜入杨自在门下,斩魔除妖,守护凡人。
可修真之路,看似光明,实则步步杀机,因果缠缚,动辄身死道消。
凌馨本性纯良,心怀大义,入了修真界,便卷入了正道与魔修的纷争,卷入了无数修士的利益算计之中。她太重情义,太守正道,不懂圆滑,不知规避,一次次为护他人,身陷险境,最终因修真而引动生死因果,落得个魂飞魄散、不得善终的结局。
何雅亲眼看着凌馨,一次次死在自己面前。
或是死于魔修毒手,魂飞魄散;
或是死于正道纷争,被同道暗算;
或是死于因果劫数,形神俱灭。
每一世,她都拼尽全力,想要阻止,想要相救,可那时的她,懦弱无能,修为低微,连自保都难,何谈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凌馨殒命,看着那道照亮自己的光,彻底熄灭。
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恨这天道不公,恨这修真因果,硬生生拆散了她们,让凌馨落得那般下场。
于是,她以神魂为祭,以寿元为引,以无尽苦楚为代价,强行催动轮回之力,一次次逆转时光,一次次重回过去,只为改变凌馨的命运,只为让凌馨不入修真,不沾劫数,平安一生。
历经数世轮回,她受尽苦楚,神魂破损,修为却在生死之间,一次次蜕变,褪去了往日的懦弱胆小,变得冰冷坚韧,英姿飒爽,修为精深,敢与天地争命,敢与因果抗衡。
她唯一不变的,是心底的执念——绝不让凌馨重蹈覆辙,绝不让凌馨再因修真而死。
这一世,她早早归来,步步为营,只为将凌馨牢牢护在俗世之中,远离修真,远离纷争,远离那必死的劫数。
那日深夜,她现身凌馨窗前,那句“你最好不要成为修真者”,是她数世轮回,用血泪换来的忠告,是她拼尽一切,想要拦住凌馨的第一步。
可凌馨终究还是误入邪魔领域,遇见了黄若馨,触及了修真的真相。
她知道,黄若馨强大善良,心怀正义,乃正道翘楚,可正因为如此,凌馨才会越发向往修真,越发想要踏入这必死之路。
黄若馨的温柔,便是凌馨踏入修真的最大引索。
而黄若馨的师父——君子枪杨自在,乃是正道巨擘,修为深不可测,其灵宠白貂儿,更是与他神魂相连,息息相关。
何雅枯坐幽林,神魂推演天机,耗尽神魂之力,不顾天谴反噬,终于算出一条以身为饵、死中求生的破局之计。
此计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却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保凌馨平安的法子。
她的计划,环环相扣,分毫不能差:
第一步,斩杀白貂儿。
白貂儿乃杨自在灵宠,杀之,必定触怒杨自在,令其与自己不死不休,结下死仇。
第二步,假意投靠大幽魔宗。
大幽魔宗,乃是前几世追杀凌馨、致使凌馨殒命的罪魁祸首,乃是世间至邪至恶的魔修宗门,凶戾滔天,为正道所不容。
第三步,多线开战,引尽天下仇恨。
她投靠大幽魔宗之后,便借着魔宗势力,四处挑事,与正道各大门派为敌,将所有仇恨,尽数引到自己与大幽魔宗身上,让自己成为整个正道修士的公敌。
第四步,以身殉局。
待到杨自在与各路正道修士,齐聚围剿大幽魔宗之时,她便不闪不避,与魔宗众人一同,死在正道修士的枪林箭雨之下。
如此一来,她与凌馨的死劫因果,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大幽魔宗这一祸根,也被彻底铲除。
即便日后凌馨终究还是踏入修真,没有了大幽魔宗的追杀,没有了她引动的因果劫数,凌馨也能平安无事,逃过必死之局。
此计,是以她的性命,以她的魂飞魄散,为凌馨铺就一条平安生路。
上回小巷之中,她算准时机,出手斩杀白貂儿,正是施行此计的第一步。
却不料,黄若馨修为远超她的推算,出手阻拦,轻而易举便破了她的攻势,坏了她的绝佳机会。
功亏一篑。
何雅猛地睁开双眼,寒潭般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焦急。
机会已失,她不能莽撞行事。
黄若馨温柔却不软弱,修为精深,她如今尚且不是对手,更何况黄若馨身后,还有君子枪杨自在。
这杨自在乃是正道巨擘,一杆亮银枪,横扫天下邪魔,修为深不可测。
如今,她的处境,进退维谷。
计划的第一步,便成了死结。
如何才能斩杀白貂儿?
这是横在她面前,最大的难题。
她修为不及黄若馨,更不及杨自在,正面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命,非但杀不了白貂儿,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黄若馨心生防备,日后再无机会下手。
莽撞行事,只会让凌馨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何雅缓缓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幽林之中的无尽黑暗,周身寒气更盛,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无用,懊悔不甘无益,唯有沉下心,另寻他法。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当下之计,唯有两条路:
其一,闭关苦修,提升修为。
抓紧每一分每一刻,修炼功法,淬炼神魂,提升自身实力,待到修为足以抗衡黄若馨,甚至能与杨自在正面相抗之时,再出手斩杀白貂儿,施行计划。
其二,寻觅邪魔结界,猎杀魔物。
魔物凶戾,却身怀异宝,斩杀之后,往往会爆出灵石、天材地宝、法器功法,皆是提升修为的珍稀之物。她孤身一人,无门无派,无资源无依仗,只能深入阴暗角落,寻觅邪魔结界,猎杀魔物,夺其宝物,以此快速提升实力。
除此之外,再无捷径。
她历经数世轮回,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保凌馨平安,别说猎杀魔物,身陷险境,就算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她也甘之如饴。
幽林寒风,卷起她的黑衣黑发,猎猎作响。
破庙之中,再无声响,唯有何雅那冰冷而坚定的身影,立在黑暗之中,如一株凌寒独自开的寒梅,为了心中那唯一的光,甘愿坠入无尽黑暗,筹谋那一场以命换命的破局之计。
她不知道,这一世,她的计划能否成功;
她不知道,轮回之力,还能支撑她几次生死;
她只知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凌馨,重蹈前几世的覆辙。
正道温情,修真光明,在她眼中,皆是催命符,皆是死劫。
她能做的,便是在黑暗之中,独自推算,独自战斗,独自扛下所有因果与凶险,只为护那一人,岁岁平安,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