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乱风峡的风雪与日出中缓缓流淌,一转眼,凌辰便已八岁。
三年时间,足够让村口的老树抽出三回新芽,让山间的野兽繁衍两代幼崽,也足够让那个捧着古籍静坐的孩童,长成了眉目沉静、身形清瘦的少年。
这三年里,凌辰的生活,单调得如同山间终年不变的风景。
每日天不亮,他便准时起身,披着晨雾与寒霜,走到村口那块被坐得愈发光滑的青石上,按照《引气诀》上的图谱与口诀,盘膝而坐,闭目凝神。从天色微亮,坐到朝阳升起,再坐到日上三竿,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引气诀》残缺不堪,字迹斑驳,许多段落早已模糊不清,凌苍当年修炼时,连一丝气息都无法稳固,村里的老人更是说,那不过是祖辈传下来哄孩子的旧物,当不得真。可凌辰却信了,也坚持了下来。
他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旁人指点,更不知道何为灵气、何为修炼。他只知道,这是父亲交给自己的东西,是凌家祖辈传下的念想,既然答应了父亲要好好学,便不能半途而废。
最初的一年,他静坐终日,体内空空如也,别说吸纳灵气,就连一丝温热的感觉都未曾出现。村中一起长大的孩子,渐渐都不再与他玩耍,都说凌辰是个怪人,整日坐着发呆,像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比他年长几岁的孩子,偶尔还会故意跑到青石旁,大声嬉笑嘲讽,往他身边扔石子、丢枯草。
“凌辰,又在傻坐呢!”
“坐一辈子也坐不出东西来,还不如跟我们进山掏鸟窝!”
“你爹都练不成,你个小娃娃还想逞能?”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调皮的石子落在脚边,凌辰却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不生气,不恼怒,也不反驳。性子本就安静的他,早已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静坐中放空心神,任由外界喧嚣,自守一片清净。他只是按照古籍上的文字,一点点调整呼吸,一点点凝神静心,哪怕毫无收获,也依旧坚持。
第二年深秋,一场冷雨过后,空气微凉。
凌辰依旧如往常一般静坐青石,闭目调息。就在他缓缓吐纳、心神沉入空寂的刹那,体内忽然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那暖意极淡,细如发丝,从丹田处缓缓流淌而出,顺着四肢百骸轻轻游走,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舒畅。
凌辰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知道这便是《引气诀》中所说的“引气入体”,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踏入的第一步。他只觉得,静坐之后,身体不再像往日那般寒凉,手脚变得温暖,就连进山帮父亲狩猎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没有声张,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依旧每日静坐,依旧默默坚持。那丝细微的暖意,在他体内一点点积攒,一点点流淌,慢得几乎看不见变化,却真实地存在着。
凌苍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惊讶。他本以为儿子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像自己一样放弃,可没想到,凌辰一坐便是三年,且神色愈发沉稳,气息愈发平和,比起同龄人,多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静气。
他偶尔会问起修炼的情况,凌辰只是轻声回答:“能感觉到一点暖。”
凌苍闻言,也只当是儿子久坐生热,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修仙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他们这种山村里的凡人,能安稳度日、平安一生,便已是最大的福气。
白日里,凌辰不再只是静坐修炼。
八岁的他,已经能帮家里分担不少活计。清晨修炼结束,便回家帮母亲苏婉打水、拾柴、舂米、晾晒草药;午后,会跟着父亲凌苍进山,学习辨认山路、躲避凶兽、设置陷阱、打磨石刀。
凌苍的狩猎技巧,都是祖辈口口相传的土法子,没有精妙招式,只有实打实的生存经验。凌辰学得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跟着父亲进山数次,便已经能独自辨认常见的草药,避开山间的险地,甚至能帮着拉动简易的狩猎陷阱。
他的力气不算大,身体也不算强壮,却胜在沉稳、细心、有耐心。
进山时,从不会乱跑乱叫,不会惊扰凶兽;设置陷阱时,能沉下心慢慢修整,直到完美无缺;即便长时间等待猎物,也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不骄不躁。
凌苍常常感叹,儿子这性子,不像自己这般粗莽,反倒像个能成大事的人,只可惜生在这穷乡僻壤,没有出头的机会。
苏婉的身体依旧不算好,每逢寒冬腊月,便会咳嗽不止,四肢冰凉。凌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日静坐修炼时,都会刻意将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意,多运转几分。晚上回家,便会主动帮母亲揉肩、暖手,把自己温热的小手贴在母亲冰凉的掌心。
苏婉每每此时,都会摸着儿子的头,眼眶微微泛红,说凌辰是个孝顺的孩子。
凌辰只是安静地笑着,不多说话。
他不懂什么是孝道,只是觉得,母亲身体不舒服,自己能做一点,便多做一点,让母亲少受一点苦,便是理所应当的事。
闲暇之余,凌辰依旧喜欢坐在村口的青石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三年过去,他眼中的群山,依旧高耸入云,依旧云雾缭绕,可在他心中,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愫。小时候只是纯粹的好奇,好奇山的另一边是什么;而现在,那丝好奇里,多了一丝朦胧的向往。
村里偶尔会来外乡人。
大多是穿过乱风峡的行商,或是迷路的猎户,他们会在村里歇脚,换取干粮和水,也会带来山外的消息。那些消息,是凌家村人从未听过的新鲜事,也是凌辰最愿意听的故事。
外乡人说,山外有大城,城里高楼连片,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无数,有吃不完的美食,有穿不尽的锦衣。
外乡人说,南疆有修仙门派,门中弟子飞天遁地,呼风唤雨,能活几百岁,能开山裂石,是真正的仙人。
外乡人说,乱风峡外有大妖,有秘境,有无数机缘造化,只有修仙者才能踏足。
这些话语,落在村民耳中,大多只是当作离奇的故事,听过便忘,无人当真。他们一辈子困在这深山之中,早已习惯了清贫安稳的日子,从不敢奢望山外的世界,更不敢想象什么飞天遁地的仙人。
可凌辰却听得格外认真。
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不插嘴,不打断,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外乡人说话的模样,也映着那些遥远而神秘的世界。
他不知道修仙是什么,不知道仙人有多强,不知道那些大城里的生活是何等模样。他只是觉得,山外的世界,一定很大,很精彩,一定比这小小的凌家村,要广阔千万倍。
他心中的向往,依旧纯粹,依旧懵懂。
没有想要称霸天下的野心,没有想要长生不死的执念,没有想要逆天改命的决绝,只是一个少年,对未知世界最本真的好奇,对更广阔天地最朴素的向往。
他偶尔会在静坐时,悄悄想:山的另一边,真的有仙人吗?真的有高楼大城吗?自己这辈子,能不能走出这乱风峡,去看一看?
可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很快便会回过神,继续安心修炼,安心帮父母干活,安心过着自己平凡的日子。
他知道,自己只是凌家村一个普通的少年,父母是平凡的猎户,家中没有余财,没有势力,连那本修炼的古籍,都是残缺的。走出大山,对他而言,太过遥远,太过不切实际。
安稳地陪着父母,好好活下去,便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这一年冬天,乱风峡的雪,比往年更大。
狂风卷着暴雪,封死了进山的路,也封死了村子与外界的联系。凌苍无法进山狩猎,家中的存粮渐渐见底,兽皮也所剩无几,眼看就要断粮。
苏婉的咳嗽,也愈发严重,整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连起身都困难。
家中气氛,渐渐变得沉重。
凌苍整日眉头紧锁,坐在屋中抽着旱烟,看着窗外的暴雪,唉声叹气。他想冒险进山,可外面风雪太大,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兽口或是冻僵在山里;不进山,家中妻儿便要挨饿,妻子的病,也无钱抓药。
凌辰看在眼里,心中默默难受。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日更早起身,顶着风雪静坐修炼,让体内的暖意更浓一些,回家后便一直守在母亲床边,用自己温热的小手,一遍遍暖着母亲的手,帮她揉着胸口,缓解咳嗽。
夜里,他听到父亲压低声音,与母亲低声交谈,话语里满是无奈与焦虑。
“婉娘,粮食撑不过三天了,等雪小一点,我必须进山。”
“可风雪太大了,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可总不能看着你们挨饿。”
“要不,把我那点首饰拿去换粮吧……”
“不行,那是你娘家唯一的念想,我不能动。”
父母的对话,轻轻飘进凌辰耳中。
他蜷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无力感。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能帮父亲分担压力,不能治好母亲的病,不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障。他静坐三年修炼,除了一丝暖意,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丝懵懂的向往,第一次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依旧安静,依旧温顺,可眸子里,却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默。
他依旧每日坚持修炼,只是不再只是为了遵守对父亲的承诺,而是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如果,那本古籍上的修炼之法,真的能让人变强,真的能像外乡人说的那样,拥有力量,是不是就能帮父亲打猎,就能治好母亲的病,就能让家里不再这么艰难?
这个念头很淡,很模糊,却在他心底悄悄扎下了根。
雪依旧下着,寒风依旧呼啸。
凌家村的日子,依旧清贫,依旧安稳,却也藏着凡人家庭最真实的艰难与无奈。
凌辰依旧是那个普通、善良、温和、安静的少年。
他没有重生,没有外挂,没有逆天的性格,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只是在平凡的生活里,慢慢成长,慢慢感受着生活的苦与甜,慢慢在心底,埋下一颗最朴素的种子。
他不知道,这场大雪,会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小小的考验;
他不知道,那本残缺的《引气诀》,会在未来带他走向何等波澜壮阔的道路;
他不知道,自己平静的少年时光,终有一天会被彻底打破,从此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逆途。
此刻的他,只是守在父母身边,在寒夜中静坐,在风雪中成长,在平凡的日子里,守着一颗纯粹而温暖的初心。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些。
凌辰缓缓睁开眼,眸中依旧清澈如水,没有锋芒,没有戾气,只有少年独有的沉静与温柔。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家中走去。
屋内,柴火噼啪燃烧,映着父母疲惫却温和的身影。那是他的家,是他此刻全部的世界,也是他一生最初的牵挂。
凡人的岁月,平淡如水,却也珍贵如金。
少年的前路,茫茫未知,却也藏着无限可能。
命运的齿轮,依旧在无声地转动,等待着一个时机,等待着一场风雨,将这个平凡的少年,推向那片他从未想象过的、浩瀚而残酷的仙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