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月光掠过树梢时,林子才算真正醒了。
先前被月色浸得发蓝的枝桠,此刻渐渐褪成墨色,像浸在水里的毛笔,慢慢沉回夜的深处。风也歇了,白日里聒噪的虫鸣不知何时敛了声,只有偶尔从叶间漏下的露水,砸在积着腐叶的地上,发出极轻的响,像谁在暗处呵了口气。
我站在林边的石阶上,看着那轮月一点一点沉进远处的山脊。它落得极缓,像被枝桠勾住了衣角,先是缺了个角,再是剩半张脸,最后只剩一抹淡淡的银,混在晨雾里,说不清是月还没走,还是天快要亮了。
林间的雾气开始漫上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甜。脚边的草叶上凝着露水,沾在裤脚,凉丝丝的,像月光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方才被月色照亮的小径,此刻隐在雾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仿佛前半夜那场月光下的漫步,不过是林子做的一场梦。
忽然想起傍晚来时,也是这样的林子,却被夕阳染得发红。那时的风里有松脂的香,鸟雀归巢的扑棱声撞在树影上,碎成一片热闹。而此刻,所有的声响都被月光带走了,只留下林子自己,在晨雾里慢慢舒展筋骨,等着第一缕晨光来叩门。
月落归林,原是这样的。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只把该留下的留下——比如草叶上的露,比如林间的静,比如某个站在月下的人,心里悄悄记下的,那片被月光洗过的清寂。
转身往回走时,鞋跟敲在石阶上的声音,在空荡的林子里荡开。回头望,那片林子已完全浸在晨雾里,只有露水偶尔滴落,像在回应月的离去。原来有些温柔从不是为了停留,就像这月光,来过时照亮过每一片叶,离去时,又把整个林子还给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