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岁月无惊,心事已宁
深冬的风一天比一天凉,青溪古镇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更显温软。
我已经很少再被什么事情轻易牵动情绪。
客人带来的欢喜与悲伤,离别与重逢,遗憾与不舍,都像窗外的雨,来时淅淅沥沥,去时不留痕迹。我听着,记着,陪着,然后目送他们离开,继续走自己的人生路。
而我,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铺子,守着一盏灯,一杯茶,一段慢到几乎静止的时光。
有人说,这样的日子太过平淡,一眼望得到头,没有波澜,没有惊喜,不够精彩。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不用猜、不用等、不用怕、不用委屈的日子,有多难得。
不用在深夜里等一条消息,不用在失望后强迫自己懂事,不用在离别前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不用在一段关系里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只需要让自己舒服、安心、平静。
这就够了。
临近年关,古镇里渐渐有了年味。
家家户户开始打扫屋子,腌制腊味,张贴春联,街上多了许多提着年货、步履匆匆的行人。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热闹又踏实的烟火气。
晚风小铺也被我仔细打扫了一遍。
窗玻璃擦得透亮,木桌木椅重新上了一层清漆,柜台角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那本被锁起来的素描本,我没有再打开过,也没有再想起过。
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一段被妥善安放好的旧时光,不用翻开,也早已尘埃落定。
有熟客笑着问我:“晚知,过年不回家吗?”
我笑着点头:“这里就是家。”
是啊,这里早就成了我的家。
不是因为房子,不是因为巷子,而是因为在这里,我终于找回了自己。
一天傍晚,天色阴沉,眼看就要下雪。
店里客人不多,我正低头整理账本,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我抬头,以为是普通客人,正要开口问候,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顿了一下。
是沈屿的母亲。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她比从前老了一些,头发添了几缕银丝,眼神温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慈祥。看见我时,她也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温和又略带歉意的笑。
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站起身,礼貌而疏离地问好:“阿姨,您好。”
她点点头,走进店里,轻声说:“路过,进来喝杯热水。”
“您请坐。”我引她到靠窗的位置,“想喝点什么?”
“一杯温水就好。”
我倒了温水,轻轻放在她面前,没有多言,安静地退回到柜台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知道她此行大概率不是只为一杯水。
也知道她或许想对我说些什么,关于当年,关于沈屿,关于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但我不想听。
不是怨恨,不是介怀,只是觉得没必要。
那些年的委屈、困惑、不甘、痛苦,都已经在岁月里慢慢消化了。
真相如何,理由如何,苦衷如何,早就不再重要。
人一旦真正放下,就连追问的欲望都会消失。
阿姨坐了很久,捧着杯子,目光轻轻落在小铺里的每一处,落在暖黄的灯光上,落在窗外的古镇小巷,最后,又落回我的身上。
她几次欲言又止,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歉意,有心疼,有惋惜,也有释然。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我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主动搭话,没有主动提起过去,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就像对待一位普通的客人。
有些歉意,不必说出口。
有些遗憾,不必再解释。
有些亏欠,不必再弥补。
时间已经替我们所有人,都原谅了。
临走时,阿姨站起身,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晚知,你现在……很好。”
我笑了笑,点头:“谢谢您,您也多保重。”
没有再多的话。
她推开店门,走进渐浓的暮色里,身影渐渐远去。
风铃轻轻一响,一切又恢复平静。
我收拾起她用过的杯子,清洗干净,放回原位。
心里没有任何起伏,就像送走了一位路过的陌生人。
原来真正的原谅,不是听对方说一句“对不起”,
而是你早已不在乎,那段过往,再也伤不到你分毫。
晚上,天空真的飘起了小雪。
细小的雪花慢悠悠落下,落在屋檐上,落在枝头,落在青石板路上,悄无声息,把古镇装点得一片素净。
我关上店门,只留下门口那一盏小灯,暖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温柔得不像话。
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花落在脸颊上,微凉,却不冷。
我抬头望着漫天轻雪,心里一片澄澈安宁。
这一生,我或许会一直这样一个人走下去。
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阖家团圆的热闹,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
可那又怎样呢。
我有一间小铺,
有一盏暖灯,
有一段安稳岁月,
有一颗平静的心,
有不再被伤害、不再被辜负、不再为谁委屈的自己。
这就足够幸福了。
曾经我以为,人生一定要有答案,故事一定要有结局,喜欢一定要有结果。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很多时候,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没有答案,就是答案本身。
不必追问当年为何离开,
不必执念后来为何重逢,
不必惋惜最终为何错过。
遇见,就认真对待。
错过,就坦然放手。
放下,就不再回头。
雪还在慢慢下着,
脚下的路安静而平稳,
前方的灯火温柔而明亮。
我一个人,走在这片我深爱的古镇里,
不慌不忙,不悲不喜,无惊无扰,心事已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