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如泼洒的朱砂,将断魂崖浸染得一片凄艳。
云清璃一袭素白道袍立于崖顶,山风猎猎,吹拂着她墨玉般的长发。腰间悬挂的天衍宗真传弟子玉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与她此刻冰封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清璃师姐,下方散修营地已探查清楚,约百余众,最高不过筑基中期。"身后传来内门弟子恭敬的汇报声,"刑堂谕令,格杀勿论。"
她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崖下那片简陋的帐篷群落。不过是一群被各大宗门世家排挤到禁忌荒原边缘苟延残喘的散修,何至于出动她这个元婴真传?
三日前程,刑堂发布甲级诛杀令,称这批散修抢夺南宫世家商队,虐杀护卫二十七人,更窃走一批重要物资。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可此刻她神识扫过,营地中灵力波动微弱,妇孺啼哭隐约可闻,怎么看都不像能全歼南宫家精锐护卫的队伍。 "再探。"她声音清冷,"确认有无妇孺。”
那弟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宗门里最杀伐果断的师姐会问这个,还是躬身退下:"是。"
线。云清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两百载修行,她手中染血不少,却从不杀无辜。这是她的道心底
就在此时,东南方向突然传来数道强横气息!
她瞳孔骤缩--那是南宫世家的标志性功法《离火焚天诀》运转时的波动,而且至少是金丹期修士!
不是说来援的只有天衍宗执法队吗?为何南宫家的人会出现在此?还恰好在她准备清剿的时候?
疑窦丛生间,下方营地已乱作一团。散修们惊慌失措地从帐篷中冲出,试图结阵防御。可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那些粗陋的防御如同纸糊。
“一个不留!"
冷酷的命令回荡在山谷间,伴随着凄厉惨叫。火焰法术如雨落下,瞬间点燃了半个营地。云清璃看见一个南宫家修士随手挥出一道火龙,将奔逃 的母子二人吞没。
那不是清剿,是屠杀。
她身影一闪,已至半空:"住手!"
清叱声蕴含元婴威压,让下方厮杀短暂一滞。南宫家修士中走出一人,赤袍金冠,正是少主南宫烈。他抬眼看来,目光在云清璃脸上流转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我当是谁,原来是清璃仙子。"南宫烈唇角勾起,"怎么,天衍宗是要包庇这些贱修?"
"刑堂谕令,由我全权负责此次清剿。"云清璃声音冰寒,"南宫家越界了。"
南宫烈哈哈大笑:"越界?这些蝼蚁抢我南宫家货物时,怎么不想想是否越界?"他忽的压低声音,带着暧昧,"清璃,你若愿与我结为道侣,今日我便卖你这个面子,如何?"
云清璃眸中杀机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营地西北角突然爆发出强烈灵力波动!一道身影冲天而起,试图突围--那是个金丹期的散修,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 "找死!"南宫烈身后一个老者冷哼一声,袖中飞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快如闪电,后发先至,瞬间穿透散修胸膛。尸体从空中坠落,长刀脱手飞出,"铛啷"-声落在云清璃脚边。
她目光一凝。
那金光…..分明是天衍宗刑堂特制的锁魂钉!
为何南宫家的人会使用刑堂法器?
疑团如雪球越滚越大。她不动声色地摄起那柄长刀,神识扫过--刀身残存的灵力波动让她心头巨震。这分明是某个散修临死前以精血催发的搏命一击,威力不过筑基水准,绝不可能击杀南宫家那些金丹护卫。
所谓"证据确凿",从头到尾就是个谎言。
"清璃仙子若不动手,那就由我代劳了。"南宫烈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默许,挥手示意继续屠杀。
惨叫声再次响起。 云清璃握紧手中长刀,指节发白。她该阻止吗?以一人之力对抗南宫家精锐和即将到来的刑堂执法队?然后被扣上勾结散修的罪名?
两百年修行,她第一次陷入如此艰难的抉择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她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女童从燃烧的帐篷爬出,茫然站在尸堆中,小手推着旁边一具焦尸似在呼唤母亲。
那一刻,云清璃的道心剧烈震颤。
"够了。"
清冷二字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混沌灵根自发运转,周天灵气疯狂向她汇聚,在她身后形成若有若无的混沌旋涡。
南宫烈脸色微变:"云清璃,你要违抗宗门谕令?
她没回答,身影已如轻烟般飘向那个女童。所过之处,南宫家修士竟无法靠近分毫,仿佛有无形壁障阻挡。 她在女童面前蹲下,尽量放柔声音:"别怕。"
女童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空洞无神。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平安"二字。
云清璃伸出手,想擦去女孩脸上的血迹。
突然,异变陡生!
女童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怨毒,怀中木牌爆开,化作数十根淬毒黑针直射云清璃面门!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刁钻的角度,便是元婴修士也难完全避开。
电光火石间,云清璃周身浮现万千细微符文,那些黑针在靠近她三寸时竟诡异悬停,随后寸寸碎裂。
幻术?
她猛地看向那"女童",却见对方身体迅速干瘪最终化作一个草人傀儡跌落在地。
中计了!
“云清璃勾结散修,意图叛宗!"南宫烈的厉喝声 话时响起"给我拿下"
四面八方亮起阵法光芒,早已埋伏多时的天衍宗执法队现身,为首三人赫然都是元婴期的刑堂长老!
直到此刻,云清璃才彻底明白--从接到这个任务开始,她就踏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清剿散修是假,借机除掉她这个日渐不受控制的天才才是真!
为何?
就因为她屡次质疑刑堂对散修过于严苛?因为她拒绝玄珏师尊为她安排的与南宫家联姻?还是因为……她这个千年不遇的混沌灵根,已经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
没有时间细想了。
三道凌厉攻击已至身前,分别锁死她上中下三路。南宫烈在外围狞笑,手中祭出一面血色小旗,顿时阴风怒号,万魂哭啸。
这是南宫家的镇族法宝之一,万魂幡! 他们竟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就是要她今日葬身于此!
云清璃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寒光。素手轻抬,混沌之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似虚似实的长剑。
第一剑,斩向左侧长老的缚灵索。混沌之气湮灭万法,那上品灵器级别的缚灵索寸寸断裂。
第二剑,点向右侧长老的眉心。逼得对方仓皇后退,祭出本命法宝护体。
第三剑…她突然变招,剑尖划出一道玄奥弧线,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斩向虚空某处。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笼罩整个营地的幻阵被强行撕开一角。真实景象映入眼帘,云清璃呼吸一滞。
哪里有什么散修营地?这分明是一处乱葬岗!那些被屠杀的"散修",绝大部分根本是南宫家从各地抓来的流民乞丐!
而在这人间地狱的中央,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祭 坛,坛上血色翻涌,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灵魂正在被万魂幡吞噬。
他们以众生魂魄祭炼魔器!
"你们……该死!"
滔天怒意如火山爆发,云清璃身后混沌旋涡骤然扩张,黑白二气交织流转,竟引动天地变色。断魂崖上空,雷云汇聚。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三位刑堂长老终于色变:"混沌异象!她竟已摸到化神门槛!"
"不能留她!"
杀招再至,这一次毫无保留。
云清璃长剑横空,混沌剑气如龙腾跃,硬撼三位同阶围攻。每一次碰撞都让空间震颤,逸散的能量将地面犁出深沟。
她很强,混沌灵根赋予她同阶无敌的战力。但对方有备而来,不仅人数占优,更携带专门克制灵力的刑堂法器。
久战不利。
一剑逼退正面强攻的长老,云清璃目光扫过那座祭坛。万魂幡上血光已盛到极致,眼看就要功成。
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虚晃一招,身形陡然折向祭坛方向。途中随手一挥,一道混沌之气卷起地上某物--是那个草人傀儡旁掉落的一枚木质平安符。
出。刚才那傀儡幻化的女童,幻术解除的瞬间,她隐约感知到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从这平安符中传
"拦住她!"南宫烈急吼。
无数攻击从身后追来,云清璃不闪不避,混沌之气在身后形成护盾,硬抗所有伤害。鲜血从唇角溢出,她却借力加速,瞬间出现在祭坛顶端。
万魂幡近在咫尺,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幡面上无数面孔哀嚎挣扎,最新加入的魂魄中,她认出几个熟悉面孔--是那些她曾经帮助过的散修。
原来他们的"暴乱而亡",都是为了今日这魔器的 祭炼!
云清璃不再犹豫,混沌之剑全力斩下!"嗡--"
万魂幡剧烈震颤,血光爆闪。反噬之力让她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祭坛底部传来微弱的啜泣声。她低头,看见一个暗格,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真正的女童,约莫六七岁,怀里抱着半块干粮,惊恐地望着她。
原来那傀儡幻术,是为了遮掩这个活口的存在?为何?
没有时间探究了。三位长老和南宫烈已杀到祭坛下。
云清璃一剑劈开暗格,将女童捞起护在怀中,另一只手捏碎一枚玉符--这是她保命用的随机传送符,能瞬间移至百里外。
玉光闪烁间,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乱葬岗上尸横遍野,万魂幡血光冲天,南宫烈气急败坏的脸,还有三位长老惊怒交加的神情…….. 这一切构成她离开天衍宗前最后的画面。
"天道不公...."
她低声呢喃,怀中女童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微弱的呼吸拂过她脖颈。
传送光芒吞没两人的瞬间,她看见玄珏师尊
天衍宗宗主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山巅,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原来,他一直在。
光芒散尽,乱葬岗重归死寂,只余万魂幡猎猎作响。
百里外,某处荒山脚下。
空间扭曲,云清璃抱着女童踉跄落地。刚稳住身形,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连番恶战加上强行传送,让她内腑受损严重。
怀中的女童动了动,抬起头。月光下,那双与傀儡幻术一般无二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带着深深的恐惧。
"别杀我.."女孩颤抖着说,小手紧紧攥着那块 平安符。
云清璃抹去嘴角血迹,尽量放缓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平安.…奶奶叫我平安…"
平安。乱葬岗中求平安。
云清璃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想起传送前看到的师尊身影,想起刑堂与南宫家娴熟的配合,想起万魂幡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一个延续数百年的阴谋,正在她眼前缓缓揭开冰山一角。
而此刻,她怀中这个名为平安的女童,或许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也可能是…打破这黑暗的第一缕光。
她抬头望向天衍宗方向,目光穿透重重黑夜。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