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狐记》第七章:承恩殿与未归人
长安的宫城比霖霖想象中更大,也更静。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周述请她换乘一顶青帷小轿。轿帘垂落,遮去所有视线,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霖霖攥紧袖中那块玉佩,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往何处,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约莫一刻钟,轿子落了地。
“殿下,请下轿。”周述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恭敬而疏离。
霖霖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
眼前是一座不大却雅致的宫殿,朱红门楣上悬着匾额,以泥金写着三个字——承恩殿。殿前两株老梅,枝干虬结,正开着满树淡粉色的花,香气清冽。廊下站着几个宫女太监,见她下轿,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迎公主殿下。”
霖霖怔在原地。十九年来,她是永和坊的糕饼师傅,是奶奶的孙女,是街坊口中的“小霖霖”。从来没有人跪过她,更没有人这样恭敬地称她为“殿下”。
“都起来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紧。
宫女们起身,为首的是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官,容长脸面,眉目温和。她上前几步,福了一礼:“奴婢姓崔,是承恩殿的掌事姑姑。圣上有旨,公主殿下暂居承恩殿,一应起居用度,皆比照公主旧例。”
公主旧例。霖霖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只觉得陌生而沉重。
“圣上...何时召见我?”她问。
崔姑姑的眼神闪了闪,垂下眼帘:“圣上龙体欠安,太医说需静养。待圣躬稍安,自会召见殿下的。”
霖霖没有再问。她随着崔姑姑走进承恩殿,穿过正堂,走过回廊,最后停在一间收拾妥当的暖阁前。阁内陈设雅致,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青瓷笔洗与松烟墨。博古架上供着几件玉器,角落的铜鼎焚着沉香,烟气袅袅。
“殿下先歇息,若有吩咐,只管唤奴婢。”崔姑姑又福了一礼,带着宫女们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霖霖一人。她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两株老梅,许久未动。梅花开得正好,淡粉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无声地诉说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长生。他在信里说,苏州的茶肆叫“停云”,窗前可看江上舟楫往来。他还在篱角种了两株山茶,红的白的都有。他说江南无雪,山茶开得早,已谢了一轮,新的花苞又在枝头沉睡。
他有没有想过,她此刻已在长安宫中,咫尺天涯?
霖霖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生”字的玉佩,握在掌心。玉温贴着她的皮肤,像他留在上面的体温。
她有很多事想问他。为什么要当掉她母妃的玉佩?为什么不告诉她,他在查她的身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公主,却一直瞒着她?
可这些问题,她一个也问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他的信还能不能寄到永和坊。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收到。
长生寄出的第四封信,在腊月二十九那日抵达永和坊。
奶奶接过信封,认出那熟悉的瘦劲字迹,心头先是一喜,继而一沉。她将信收入袖中,没有拆开。霖霖不在,这信该等她回来再看。
可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奶奶站在铺子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年关已近,永和坊张灯结彩,满街都是置办年货的人。只有她的铺子门板紧闭,柜台空空,灶膛冷了三日。
她活了大半辈子,送走过很多人。送娘娘出宫嫁人,送公主逃离火海,送霖霖回那吃人的皇城。每一次送别,她都没哭。可这一次,她握着那封未能送达的信,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霖霖啊,”她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正月初一,元日。
长安城爆竹声彻夜不绝,宫中也循例设宴。霖霖称病未去。她独自坐在承恩殿的暖阁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一笔一划地写信。
“长生:
今日是正月初一,长安城落了新年的第一场雪。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雪落在梅花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你信里说的江南初雪。你说江南无雪,可我想,若你去岁种的茶花今冬开了,花上大约也是这般光景罢。
我进宫七日了。承恩殿很大,大到夜里能听见回廊的风声。殿前有两株老梅,开淡粉色的花,香气很淡。崔姑姑说是先皇后亲手种的,已有二十余年。我不曾见过先皇后,但我想,她定是个温柔的人。
圣上仍未召见我。太医说他龙体欠安,需静养。我不知这‘静养’是真是假,也不知他是否真的想见我。崔姑姑待我很好,殿中宫人也恭敬,可这里太静了。静得让我时常错觉自己还在永和坊,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便能闻到灶上抹茶糕的香气。
你那边的茶肆,过年可热闹?苏州人过年吃些什么?可有你吃不惯的甜食?桂花蜜该收到了罢,你尝尝看,若觉得不够甜,再添些蜜便是。我做了这么多年点心,旁的没有,甜味总是调得准的。
奶奶...我离宫那日没敢回头。她一定很想我。你若给她写信,替我问安,就说我一切都好,叫她不必挂念。
玉佩我随身带着,日日贴在胸口。它很暖,像你离开那日塞进我手心的温度。
停云茶肆的江景,我时常在梦里见到。窗边可还放着你那枝红山茶?江上舟楫往来,可有哪一艘是从长安来的?
若有人自长安来,记得捎封信与我。
霖霖
正月初一,于承恩殿灯下”
她将信折好,却没有寄出的地址。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万家灯火,宫中也挂满了各色花灯。崔姑姑来请霖霖去御苑观灯,霖霖婉拒了。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承恩殿外那两株老梅,在月光与灯影中静静开放。
宫女来报,说圣上召见。
霖霖的心跳停了一瞬。她起身,对镜理了理衣衫,又将右边的小辫子重新系紧。红丝带在指间缠绕,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承恩殿到御书房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月色如霜,将重重宫阙镀成一片银白。周述在前引路,脚步无声。霖霖攥紧袖中玉佩,手心沁出薄汗。
御书房到了。
周述通传后,躬身请她入内。霖霖推门进去,身后的门无声合拢。
殿内焚着龙涎香,烟气氤氲中,她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靠在御座上。那是她的父亲,当今天子。他比她想象中更瘦,更老,两鬓斑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中依然锐利。
“永宁。”他开口,声音沙哑,“你长得像你母妃。”
霖霖跪下,依着崔姑姑教过的礼节行了大礼。她的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声音平稳:“臣女叩见圣上。”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忽然说:“你恨朕吗?”
霖霖抬起头,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的眼中没有愧疚,没有温情,只有疲惫,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悔意。
“臣女不敢。”她说。
他苦笑:“不敢,不是不恨。”
霖霖没有说话。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不求你报仇雪恨,只求你平安喜乐。”她想起奶奶说过,娘娘到死都没有怨过任何人。她想起那块刻着“永”字的玉佩,在火光中被母亲塞进襁褓,那是她留给女儿的最后一样东西。
“十四年前那场大火,”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谁放的?”
圣上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是朕。”他说。
霖霖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年朝局动荡,你外祖父获罪,满门抄斩。你母妃虽未被株连,却成了众矢之的。”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有人参她私藏龙袍,意图谋反。朕...朕保不住她。”
“所以您就放火烧死了她?”霖霖的声音发抖。
“火是容妃放的。”圣上闭上眼睛,“她是朕的妃子,是七皇子的生母,是当年长春宫惨案的元凶。但朕...朕明明知道,却没有杀她。朕需要她娘家的势力稳固朝纲,需要七皇子继承大统。朕为了江山社稷,牺牲了你母妃。”
他睁开眼,看着霖霖:“所以朕说,是朕杀了她。”
霖霖跪在那里,浑身冰冷。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政敌陷害,宫人失职,甚至天灾意外。唯独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一个父亲,为了权力,眼睁睁看着妻子被焚死。
“十四年了。”圣上的声音疲惫如风烛残年,“朕夜夜梦见她,梦见长春宫的大火。朕知道她在等朕,等朕下去陪她。”
他看向霖霖,眼神忽然变得柔软:“永宁,你恨朕,是对的。朕不配做你父亲。”
霖霖站起身。她的腿有些软,却依然站得很直。
“圣上,”她说,“我不是永宁。我是霖霖。”
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挽留。只有龙涎香的烟气,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袅袅不散。
正月十八,霖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苏州寄来的,封皮上写着“永和坊霖记糕饼铺 霖霖亲启”。那字迹瘦劲,筋骨分明,是长生的笔迹。
可她已经不在永和坊了。
崔姑姑将信递给她时,霖霖的手指在发抖。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仍是薄薄一页,仍是极简的字:
“霖霖:
江南入春了。篱角山茶又开一轮,红白相映,比去年更盛。我折一枝供在窗前,想你那里的梅花也该开了罢。
桂花蜜收到了。你总是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有件事,须得告诉你。去年我离开长安前,曾将你库房中一块青玉玉佩拿去当铺。那玉佩背面刻着‘永’字,我知它必是你身世信物,却仍自作主张当了。因我想,若你只是永和坊的霖霖,这玉佩于你便是祸根,当掉它,你便安全了。
后来圣上的人找到我,我才知那是长春宫旧物,是你母妃遗物。我毁了你唯一的念想,你一定很怨我。
霖霖,对不起。
停云茶肆的生意渐好,渡口往来人多,茶钱够我度日。你若得闲,来江南看看。江上春水初生,两岸茶山青青,窗边给你留着最好的位置。
长生
正月十二,于停云茶肆”
霖霖将信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她不怨他。从来都不怨。
她只是很想见他。
正月二十三,霖霖向圣上请旨,允她出宫省亲。
圣上准了。
马车驶出承天门那日,长安城又落了雪。霖霖掀开车帘,望着渐行渐远的宫墙红瓦,长长地舒了口气。十八天,她在这重重宫阙里困了十八天,如今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先回永和坊。
铺子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霖霖推门进去,看见奶奶正坐在柜台后,借着油灯的光缝补一件旧衣。那是她临走时穿的水绿袄子,袖口不知何时磨破了一小块。
“奶奶。”霖霖站在门口,声音哽咽。
奶奶抬起头,看见她,愣了很久。然后她放下针线,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霖霖面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像确认她是否真实。
“瘦了。”奶奶说,眼眶红红的,“宫里饭食吃不惯?”
霖霖摇摇头,扑进奶奶怀里。她闻到熟悉的皂角香和糯米粉的气息,那是她闻了十九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奶奶,我不回宫了。”她埋在奶奶肩头,闷闷地说,“我就在永和坊,哪儿也不去。”
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好,不去了。”
那夜,霖霖睡在自己的小床上,枕着长生的信和那块刻着“生”字的玉佩。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温暖如春。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去了江南,去了青白江畔,去了那间叫“停云”的小小茶肆。
窗边坐着一个清瘦的男子,正执壶斟茶。他抬头看见她,嘴角扬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
“你来了。”他说。
“嗯。”霖霖点头,“我来看看你。”
江上春水初生,两岸茶山青青。窗台上供着一枝红山茶,开得正好。
正月二十六,霖霖寄出了给长生的回信。
她在信里说了进宫的事,说了圣上说的那些话,说了她不怪他当掉玉佩。她说奶奶身体还好,铺子重新开张了,街坊们都很想她。她说长安还在落雪,梅花开得正好。
末尾,她写:
“长生,我想去江南看看。去看你的停云茶肆,去看青白江的春水,去看篱角那两株红白山茶。
等我。”
信寄出去那日,长安城雪霁天晴。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明亮,照在永和坊的积雪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霖霖站在铺子门口,眯起眼睛望着那片晴空。她想起长生信里写的——“江南入春了”。
快了。她想。
等江南来信,等她攒够盘缠,等铺子不那么忙。她就去苏州,去青白江畔,去那间临江的茶肆。
她要去告诉他——
永和坊的梅花开了又谢,长安城的雪落了又停。而有一个人的等待,从冬天蔓延到春天,从长安蔓延到江南。
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