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更重了,院中荒草被风压弯,贴着地皮来回晃。叶澜坐在床沿,手里那根断枝已经削去了大半,木屑落在碎布上堆成一小撮,像被啃过的骨头渣。
她没停手,指腹抵住簪尖根部,另一只手缓缓推着树枝往前送。断簪是银的,脆,不敢用力,稍一打滑就会崩口。刚才削到第三刀时就裂了一道细纹,现在每下一刀都得算准角度。
布条缠在簪子下半截,绕了三圈,用牙齿咬紧打结。掌心终于不那么滑了,握起来也稳当些。
她低头看膝上的活儿。这段树枝取自东厢窗下那根枯枝,质地软,不适合做硬器,但柔韧有余。她把前端削成细条,约两指长,再慢慢磨出一个微翘的弧度。这玩意儿不是真铁片,开不了机关锁,可要是碰上那种老式铜扣门闩——比如书房北屋那种带环扣的——只要角度对,往上一顶,借点弹劲儿,未必进不去。
她试了试弧度,又往左偏了半分。太翘容易卡住,太平使不上力。这个度得靠手感。
窗外风声忽大忽小,吹得破窗扇“哐”地撞了一下墙。她抬眼瞥去,那截插栓还挂在半空,断口参差。这种门本来就不牢,推开就行,根本用不着工具。但她不能拿它练手,一弄出响动,老仆从哪怕只探个头,之前所有小心都白费。
她需要一个模拟。
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抽屉上。抽屉没锁,拉来拉去顺畅得很,可她还是把它当成目标。她把刚削好的木片轻轻插进缝隙,沿着底板往上推,模仿顶起扣环的动作。第一次用力过猛,木片“啪”地折了半截。她皱眉,抽出残段,换了个更缓的角度再试。
这次推进顺利了些,前端滑到底,触到里面横档,轻轻一撬——有阻力,但能动。
成了。
她呼出一口气,把断掉的木片扔进床缝。又从怀里摸出另一段粗些的枝干,这是预备防身用的。比拇指略粗,一头削尖,另一头用碎布层层裹紧,塞进袖口内侧暗褶里。万一夜里有人突袭,掏出来砸人太阳穴,至少能争出两秒逃命时间。
做完这些,她把手摊开看了看。虎口发红,指节僵硬,掌心全是汗湿的木屑。她甩了甩手,走到墙角舀了半碗冷水喝下去。水凉得刺牙,但脑子清醒了。
天彻底黑了,屋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窗框在地面投下一道斜影。她没点灯。油贵,而且火光会引人注意。她在黑暗里坐回床边,闭眼,开始想书房的门。
那扇门朝北,铜扣在外,环状,中间有横销。她白天只看了一眼,但记住了结构。这种老宅子的老规矩:门从外扣,人在里头出不去。若要从里头开,得有个东西伸上去把环顶开,让横销滑脱。
她的木片够长,弧度也调得差不多,问题是厚度。太厚进不去缝,太薄一顶就断。她又掏出剩下那段树枝,在昏暗中继续修整前端,一点点刮薄两侧,直到能轻松滑入抽屉缝为止。
然后她在脑里走了一遍路线。
先等老仆从睡死。他每天晚饭后扫一次院子,九点前后回耳房,之后不再出来。她听了一整天的脚步规律,错不了。
接着出门,贴墙走,避开正院门口那盏摇晃的灯笼。绕到北屋侧面,那里有一小片死角,屋顶檐角遮着,不容易被看见。
靠近门,蹲下,把木片插进扣环下方缝隙,慢慢上顶。动作要轻,一次不成可以再试,但绝不能发出金属碰撞声。
进去后直奔书架,找最近三个月的记录。如果真是陷阱,那些文书应该写着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如果是诱饵,那就得看谁在背后操控。
她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演了两遍,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手指怎么捏木片,膝盖怎么撑地,耳朵什么时候该竖起来听动静……全都想过一遍。
最后,她起身,赤脚走到床边,掀开最底下那块松动的床板。这是下午发现的,边缘翘起,指甲能抠动。她把修好的木片和备用短棍一起塞进去,再撒上一层灰,盖得严严实实。
回头看了眼窗户。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荒草静止不动,像画上去的一样。
她躺回床上,没盖被,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睁着,盯着屋顶梁木的轮廓。那里有水渍,白天看得清楚,现在只能看出一块深色阴影。
她没再动。
心跳平稳,呼吸放慢。身体放松,脑子却高速转着。她在等时间过去,也在等自己冷静到极致。
这时候,任何冲动都是死路。
她想起现代上课时老师讲过一句话:“古代囚犯越狱,八成死在前三步。”不是因为本事不够,是因为心急。听见脚步声就跑,看见门开就冲,结果全撞在埋伏上。
她不能犯这种错。
她现在手里只有两件东西:一根削细的木条,一段裹布的硬枝。没有帮手,没有消息,甚至连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查她都不知道。
但她有脑子。
她是历史系学生,研究过上百起权谋案、几十桩宫廷政变。她知道人会在什么时候松懈,会在哪里留漏洞,更知道——**越是看起来没人管的地方,越可能藏着眼睛**。
所以她不出去。
至少今晚不出去。
她要做的是准备好,而不是行动。
她把袖子里那截防身枝干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滑出来,才重新躺平。腿微微蜷着,随时能弹起。耳朵捕捉着屋外每一丝动静。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她眼皮眨了一下,依旧睁着。
床底下的工具藏好了,计划也理清了。接下来就是熬时间,等到夜最深、人最困的时候。
她不知道赵毅有没有把话带到太子那儿,也不知道太子会不会信。这些她都控制不了。
她唯一能控制的,就是此刻在这间破屋里做的事。
削一根木片,藏一件钝器,想一条路。
不多,也不少。
够用了。
屋外,月亮从云里露了半张脸,光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她床前那一小片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像金粉。
她没看。
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还没启用的雕像。
等时机。
等黑夜再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