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应急灯大概坏了,光线比昨晚更暗,一闪一闪的,像个垂死挣扎的心脏。叶寸心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被推开,传来值班护士细碎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响,她才猛地惊醒,像做贼一样,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头快步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不能被人看见。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被人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眼眶通红的样子。
楼梯间里更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映着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灰尘。她扶着同样冰冷的、布满铁锈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沉重,拖沓,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楼,清早微凉、带着雨后泥土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狠狠地、贪婪地吸了几大口。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几乎要炸开的情绪,似乎被这冰冷的空气稀释了一点点,但心口那个被凿开的洞,却依旧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又空,又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作训服外套里面,那件属于雷战的衬衣妥帖地穿着,柔软的棉质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洗衣液的柠檬清香,和她自己体温烘出的、一点点暖意。可她知道,这暖意是虚假的,底下藏着的,是他指尖滚烫的温度,是他额头相抵时沉重的呼吸,是他掌心覆上来时,那几乎捏碎骨头的力道,和最后……他嘶哑平静说出的那句“记得还我”。
“记得还我。”
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钉子,将她那颗刚刚被那短暂滚烫触碰捂热一点的心,重新钉回了冰冷坚硬的现实。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汹涌的水光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熬夜和情绪激动留下的、清晰的红血丝,和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最后一点湿意擦去。然后,她挺直了因为长久蜷缩而有些僵硬的脊背,抬起下巴,迈开步子,朝着女兵宿舍的方向走去。
步伐,重新变得稳定,有力,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强行灌注进去的力量感。
宿舍里,唐笑笑正在对着小镜子涂润唇膏,何璐在整理内务,田果和欧阳倩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沈兰妮则对着墙壁练习踢腿动作。叶寸心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敌杀死,你回来了?”何璐最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关切,“你……没事吧?”
叶寸心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寻。她一夜未归,早上又这个时间点回来,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更何况,她们都知道她去了哪里。
“没事。”叶寸心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失败了,只是面部肌肉僵硬地动了动,“去……看了下雷神教官。他醒了,情况稳定。”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像个普通士兵汇报上级情况一样。
“醒了就好。”沈兰妮收了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洗把脸,收拾一下。刚才老狐狸来通知,九点整,训练场集合,火凤凰和雷电突击队联合集训。”
联合集训。
叶寸心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这么快。他刚醒,伤口还在渗血,就要回到训练场,回到那个属于“雷神”的位置上。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放下手里一直拎着的、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桶,转身走向洗漱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刺激得皮肤一阵紧缩,也让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用力搓了搓脸,直到皮肤发红发烫,直到眼底最后一点残留的湿润也被彻底抹去。然后,她拿起梳子,将凌乱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整齐,戴上作训帽,仔细地调整帽檐的角度。
镜子里的人,重新变回了那个眼神锐利、下颌紧绷、带着一股不服输劲头的“敌杀死”。
只是,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上一切如常,内里却早已天翻地覆。
八点五十分,火凤凰全体队员准时出现在训练场边缘。
雨后的训练场,泥泞不堪,低洼处还积着浑浊的泥水,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不适的、油腻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泥土腥气和青草被践踏后发出的、生涩的味道。
雷电突击队的人已经到了,散站在场地另一侧。阎王、小蜜蜂、元宝、哈雷……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都沉默着,没有往日的插科打诨,气氛显得有些凝重。老狐狸站在队伍最前面,背着手,眉头微蹙,不时看向通往营区的方向。
叶寸心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雷电的队伍,然后,又更快地收了回来。
他没有来。
那个位置,空着。
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一些。她抿了抿唇,走到火凤凰队列中自己的位置站定,目视前方,身姿笔挺,像一杆标枪。
“立正——”
老狐狸的口令响起,所有人瞬间挺直脊背。
脚步声,从训练场入口的方向传来。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坎上。
叶寸心的指尖,在作训裤的侧缝线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甚至没有转动眼珠,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维持着那个标准的军姿。
余光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进了训练场,穿过泥泞的地面,走到了雷电突击队的队列前方,站定。
是雷战。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深绿色,熨烫得笔挺,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如果不是他左边肩膀处,作训服布料下隐约可见的、比周围微微隆起的绷带轮廓,和那张过分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色的脸,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昨天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肩上被取出三块弹片、流了将近800cc血的重伤员。
他的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周身却自然散发出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让整个训练场的气氛,都随之凝滞、肃杀。
老狐狸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句什么。
雷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冰冷,像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全场。
当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掠过火凤凰队列,掠过叶寸心所站的位置时,叶寸心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目光,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扫过一件训练器械,一棵树,一片无关紧要的泥土。
一掠而过。
然后,移开。
看向了别处。
叶寸心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胸腔里,却涌上一股更尖锐、更冰凉的钝痛。
果然。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不,甚至比原点更糟。原点至少还有对抗,有不忿,有那种属于“雷神”和“刺头兵”之间的、剑拔弩张的张力。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冰冷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静默和疏离。
“讲一下。”
雷战开口了。声音透过清晨微凉的空气传来,嘶哑,干涩,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语气,却冷硬得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石头,没有任何起伏。
“情人岛一役,暴露的问题,很多。”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协同混乱,应变迟缓,个别人员脱离指挥,擅作主张。这些,不是胜利可以掩盖的。相反,因为胜利,更容易让人麻痹,让人忘记,这些失误,在真正的战场上,足以让所有人送命。”
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再次扫过火凤凰的方向。
叶寸心挺直脊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所以,从今天开始,火凤凰与雷电突击队,进行为期两周的强化协同集训。”雷战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训练科目,由我制定。标准,按战时实战标准执行。达不到的,淘汰。有意见的,现在出列。”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远处旗杆,发出的猎猎声响。
“很好。”雷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现在,武装越野,二十公里。最后到达的三个人,今天没有午饭。出发!”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是!”
所有人齐声应答,转身,朝着训练场外跑去。
叶寸心混在队伍里,迈开步子。脚下的泥泞湿滑,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泥点。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杂乱的思绪都抛开,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呼吸,到步伐,到前方蜿蜒泥泞的山路上。
不能想。不能回头。不能有任何迟疑。
她现在是敌杀死,是火凤凰的狙击手,是在训练场上拼命想要合格、想要证明自己的士兵。
仅此而已。
肺叶因为急促的奔跑而火烧火燎地疼,肩上的旧伤在泥泞湿滑的跋涉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作训服很快被汗水和泥浆浸透,湿冷地贴在身上。但她不管不顾,只是咬着牙,紧紧跟着前面沈兰妮的脚步,一步步往前冲。
她能感觉到,在队伍侧后方,那辆敞篷的军用越野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老狐狸坐在副驾驶,雷战坐在后座。即使不回头,她也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奔跑的队伍上,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逼迫着他们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他果然没有留在原地。即使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他也跟着训练车来了。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存在,他的掌控,和他那不容置疑的、冷酷的标准。
叶寸心的嘴唇抿得更紧,脚下再次发力,超过了前面一个有些喘不过气的文工团女兵。
二十公里武装越野,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对所有人都是巨大的考验。当叶寸心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最后一个冲过训练场边缘那条作为终点的石灰线时,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她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合着泥浆,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浑浊的水坑。
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辆停在终点的越野车。
雷战已经从车上下来了,就站在车边,背对着这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秒表,和老狐狸低声说着什么。他站得很直,但叶寸心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按了一下左肩绷带的位置,动作很快,几乎一闪而逝。
然后,他转过了身。
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扫过终点线上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众人。
“时间,平均比标准慢了四分钟。”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温度,“这就是你们休息一天后的水平?”
没人敢吭声,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全体都有!原地休整五分钟!五分钟后,障碍场集合!”
命令下达,雷战不再看他们,转身朝着障碍场的方向走去。老狐狸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他苍白的侧脸,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叶寸心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挺拔却似乎比平时僵硬几分的背影。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只有一直紧盯着他的叶寸心,才敏锐地察觉到,他左边肩膀的动作,似乎比右边要滞涩一些,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小了一些。
他在硬撑。
这个认知,让叶寸心胸口那股刚刚因为剧烈运动而暂时被压下去的钝痛,再次尖锐地翻涌上来,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敌杀死,发什么呆?快,喝点水!”沈兰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时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塞到了她手里。
叶寸心回过神来,接过水,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却浇不灭心底那股灼人的火焰。
“雷神教官……也太拼了。”田果凑过来,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看着雷战远去的背影,“昨天才……今天就……”
“闭嘴,果子!”欧阳倩拽了她一下,示意她看叶寸心。
叶寸心已经拧上了瓶盖,将剩下的半瓶水塞回给沈兰妮,然后,她低下头,开始默默整理自己身上湿透泥泞的装具,检查枪械,动作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整理背囊带子时,指尖那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五分钟,短暂得就像一眨眼。
障碍场上,雷战已经等在那里。他背着手,站在泥泞场地边一块稍微干燥些的高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集合过来的众人。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用最坚硬岩石雕刻而成的塑像。
“四百米障碍,穿越火线,泥潭格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嘶哑了一些,但命令的语气,却更加斩钉截铁,“标准,你们清楚。开始!”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员,没有任何技术讲解。只有最直接、最冷酷的命令。
训练,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的气氛中,再次开始。
泥浆,汗水,怒吼,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教官冷酷的计时和呵斥……一切,都和往常的训练日没有任何不同。甚至,因为雷战的亲自督训,因为昨天那场实战带来的阴影和反思,训练强度比以往更大,要求比以往更严苛。
叶寸心把自己完全扔进了训练里。她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在泥潭里翻滚,在铁丝网下匍匐,在高墙和深坑间攀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拼尽全力,每一次射击,都力求精准。她不再去看雷战的方向,不再去关注他是否在看她,是否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皱眉,是否又在硬撑。
她只是训练,训练,再训练。
用肉体的极度疲惫,来对抗心底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用训练场上震耳欲聋的呐喊和硝烟,来掩盖口袋里那枚弹壳冰凉的触感,和额头上残留的、滚烫的记忆。
直到正午的烈日升到头顶,毒辣地炙烤着泥泞的训练场,直到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瘫倒在泥水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停!”
雷战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轻微的喘息。
“上午训练结束。下午两点,靶场集合。解散!”
命令下达,他自己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横七竖八瘫倒一地的队员们,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营区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
但叶寸心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左手,再次几不可察地、飞快地按了一下左肩的位置。而且,他离开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要慢上那么一丝丝。
叶寸心躺在泥水里,仰头看着刺目的、白花花的太阳,任由汗水混合着泥浆,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她缓缓地,从泥水中坐起身,抬手抹了把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营区建筑物的拐角。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泞、微微颤抖的双手,和作训服口袋里,那个隐约的、硬物凸起的轮廓。
她知道,有些静默,比任何言语都震耳欲聋。
有些距离,比千山万水更难跨越。
而她和雷战,从今天起,就站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两端,隔着那条他用冷酷和疏离亲手划下的、冰冷的天堑。
训练可以继续,任务可以执行,甚至胜利可以一次次取得。
但有些东西,被彻底掩埋在了情人岛的硝烟和那个病房苍白清晨的微光里,再也不能,也不敢,拿到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