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铜鱼
巴黎进入夏令时第一天,阮南烛的航班落地戴高乐。
祖母没有派人来接。
她拖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厅,巴黎春末的黄昏漫过玻璃幕墙,把一切都染成旧铜器的颜色。一辆黑色雪铁龙停在临时下客区,驾驶座车窗半开,露出一截夹着香烟的手指。
指节上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阮氏商号的船锚纹章。
阮南烛拉开车门。
“姜夫人说,直接去木桐街。”司机没回头,嗓音沙哑,是跟了祖母二十三年的老陈。
“库房失窃是三天前,”阮南烛坐进后座,“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老陈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没回答。
雪铁龙滑入车流,穿过塞纳河,驶向十六区。街道渐窄,梧桐叶把暮色剪成细碎光斑。阮南烛把车窗降下一道缝,空气里有雨后青石和某种年份太久而生出锈气的铜锈味。
木桐街18号,阮氏商号巴黎库房,外观看是栋十九世纪末的私人宅邸。铁门自动滑开,雪铁龙驶入下沉式车道,停在地库入口。
阮南烛没等车停稳便推门下去。
地库灯光冷白,照着三排恒温恒藏文物柜。正中央那列,编号A-07至A-11,玻璃门完好,指纹锁显示“正常关闭”。
她走过去。
A-09柜,第三层。
空了一格。
放那格的东西她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八岁,祖母抱着她清点入库,说这是1987年南海沉船第一批出水物,编号87NH-0017;第二次是十三岁,她独自翻库房资料,发现0017的档案袋里有一张模糊的帛书照片;第三次是三天前,吴邪病房里,她把那张照片和青花碗寄售信息放在一起,看见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交集。
那件东西不是最值钱的。
不是最精美的。
不是任何盗贼会优先选择的目标。
但它不见了。
“失窃当天,警报没响,”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指纹锁记录正常,所有监控画面都是循环播放的空白录像。内盗,或者——”
“或者有人有最高权限,”阮南烛说,“却没用。”
她转身。
“祖母呢?”
“姜夫人在三楼书房。”老陈顿了顿,“等了你十六个小时。”
楼梯比她记忆里更暗。
阮南烛一级一级走上去,手扶过黄铜扶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到腕骨。她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来这里,祖母牵着她,说这栋房子每一块石头都装过死人东西,年头久了,石头会认主。
她那时听不懂。
三楼书房门虚掩,灯光从门缝渗出一线。阮南烛叩门三下。
“进来。”
祖母的声音。老了,但没软。
阮南烛推门。
阮清姜坐在窗边那把路易十五式扶手椅里,膝上盖着条苏格兰羊绒毯,手边矮几摆着白瓷茶具,茶凉了,没人换。她今年七十九,头发全白了,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脊背依然笔挺。
她看着阮南烛。
“南烛,”她说,“你在医院见到那个人了。”
不是疑问。
“见到了。”阮南烛站在门边,“吴邪。”
“他还活着。”阮清姜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放下,“十年前他和他三叔在四川遇上过阮家一支考察队,他救过一个人的命。阮家欠他的。”
阮南烛没接话。她在等。
“帛书不是被盗,”阮清姜说,“是我取走的。”
窗外的暮色沉了一度。阮南烛的呼吸停了一瞬,又续上。
“三天前,”阮清姜继续说,“我收到一封信。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1979年南海考古队的合影。三十六个人,站在一艘渔船的甲板上。”
她停顿了很久。
“那艘船1980年在西沙沉没。三十六人,生还九人。你祖父是那九人之一。”
阮南烛第一次听说。
“你祖父生前从不提南海,”阮清姜说,“他死前三天,把自己锁在库房,把所有与1979年考古队有关的资料全部烧毁。烧完出来,他跟我说:‘那张图不全,有人会来找。到时把帛书给他,我阮家不欠这个。’”
她抬眼,看着孙女。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手写的,七个字。”
阮南烛喉咙发紧。
“‘黎簇背上刻完了’。”
空气凝成冰。
阮南烛慢慢走到祖母面前,蹲下,把手搭在那条羊绒毯边缘。她祖母的手覆上来,骨节突出,皮肤薄如蝉翼,但握力还在。
“1979年考古队在西沙发现了什么?”阮南烛问。
“一座沉在海底的古城,”阮清姜说,“不在地图上的城。考古队队长给它起了个代号,叫‘海中山’。”
阮南烛的心脏剧烈跳了一下。
七指图,海中山。
汪藏海的导航密码。
“当年你祖父带回来的不只是帛书,”阮清姜从毯子下取出一只旧木匣,推到她面前,“还有这个。”
阮南烛打开木匣。
黑丝绒衬底上躺着一枚青铜鱼。
和她钥匙扣上那枚仿品几乎一模一样,但工艺更古拙,绿锈更深,鱼眼镶嵌的不是绿松石,是一粒暗红色的——
“珊瑚,”阮清姜说,“西沙沉船打捞出水的明代珊瑚,距今至少六百年。”
阮南烛轻轻取出青铜鱼。
鱼腹侧面有一条极细的接缝。她抬眼看祖母,祖母微微颔首。
她用指甲扣开鱼腹。
里面塞着一卷比小拇指还细的帛书,蚕丝已泛黄,但保存完好。她小心翼翼抽出,展开。
十五厘米长,三厘米宽。
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满字,不是汉字。
是某种符号系统,她从未见过。但她认识其中一个——重复出现了七次,与黎簇背上那张图的核心标记完全一致。
“1979年没人破译这卷帛书,”阮清姜说,“1987年南海沉船打捞出第二批文物,考古队发现青铜鱼不止一件。它们原本是成套的,至少七枚。鱼腹内分藏地图碎片,组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海中山海路图。”
七枚青铜鱼。
七指图。
阮南烛攥紧帛书。
“三天前有人寄售青花碗引我去医院,”她说,“昨天帛书被您取出,今天我在巴黎。每一步都像有人算好了。”
阮清姜没有否认。
“你还是要回去吗?”她问。
阮南烛把青铜鱼放回木匣,站起身。
“有人把黎簇刻成人皮地图,”她说,“有人用青花碗把我引到局里,有人三十六年前让我祖父烧资料,又三十六年后寄合影提醒您该还债了。”
她看着祖母。
“我不想当棋子。但想知道棋盘长什么样,只能先站在棋盘上。”
阮清姜沉默良久。
“那枚仿制青铜鱼,”她终于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
阮南烛没答。她想起三年前祖母把这枚仿品交给她时说的一句话:
“真的青铜鱼有一枚在杭州,持有人姓吴。另一枚下落不明,但迟早会浮出水面。”
姓吴。
杭州。
吴邪。
阮南烛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无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黎簇的病房床头柜,那枚仿制青铜鱼钥匙扣正躺在台灯下。
拍摄时间是今天。
她离开医院时明明带走了它。
阮清姜看见她的脸色。
“怎么了?”
阮南烛把手机屏幕转向祖母。
阮清姜看着照片,长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巴黎沉入靛蓝。书房没开灯,两个女人的轮廓被暮色浸成剪影。
“吴邪在杭州,”阮南烛说,“黎簇在北京,青铜鱼钥匙扣在我身上。三样东西本不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除非照片是假的。”
“或者是真的。”阮清姜说,“你去过医院以后,有人从你身上取走了钥匙扣,又还回去,而你一无所觉。”
阮南烛没说话。
她想起医院走廊,吴邪擦眼镜时她侧过脸,那几秒钟她身后有人经过。一个护工推着器械车,车身撞了她一下,她下意识侧身——
只是几秒钟。
足够。
“有人在警告你,”阮清姜说,“你能看见棋盘,是因为他们允许你看见。”
阮南烛走出书房。
楼梯还是那样暗。她一级一级走下去,手扶过黄铜扶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到心脏。库房的灯光依然冷白,她走向A-09柜,站在那格空位前。
帛书不在那里了。
但另一件东西在。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浅黄色,她之前没注意到。
上面一行字迹:
“第二枚在你家里。第三枚在黎簇背上。第四枚在哪里?”
阮南烛撕下便利贴。
字迹是新的,墨还没完全干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极淡的蓝色圆珠笔油墨,不知何时蹭上的。
她今天没碰过圆珠笔。
但黎簇的病房床头柜上,放着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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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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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三方棋》
吴邪在杭州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快递,里面是一张1979年南海考古队的合影,以及一枚青铜鱼仿品的照片。与此同时,黎簇在医院醒来,发现床头多了一本不属于他的旧笔记本。扉页有人写了三个字:阮南烛。北京、杭州、巴黎,三枚棋子在棋盘上同时移动。没有人知道执棋者是谁,但落子的声音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