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栅拆卸的声音像冰锥刺入耳膜。
我来不及思考,四肢并用,像受惊的野兽一般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疯狂后撤。膝盖撞在金属板上发出闷响,手掌擦过锈蚀的边缘传来刺痛,但我感觉不到。胸腔里的心脏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恐惧的味道。
“在通风井里。”
下面的声音隔着金属板传来,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两个人——还有某种设备启动的轻微嗡鸣。
我爬到一个岔口,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方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远离。管道分岔再分岔,像老鼠打出的迷宫。我分不清哪里是来路,哪里是深处。只有恐惧在身后追赶,像黑暗本身有了形体。
前方突然变窄。我勉强挤过去,外套被什么挂住,嘶啦一声扯开一道口子。我不顾一切地向前挣,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管道里格外刺耳。
然后,管道突然向下倾斜,坡度很陡,金属表面光滑得没有抓握点。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失控地向下滑去——
“砰!”
后背狠狠撞在一处弯折的管壁上,颈椎发出不妙的咔嚓声。眼前金星四溅。我趴在原地,几秒内完全无法动弹,只有大脑还在狂乱地运转:他们追来了吗?声音还有多远?
寂静。
管道里只剩下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还有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奔涌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设备嗡鸣,也没有人说话。
我屏住呼吸。
还是只有寂静。
他们放弃了?不,不可能。那种“上面有东西”的语气不是疑惑,是确认。他们知道我在这里。
那为什么没有继续追?
答案让我更加恐惧:因为他们不需要追。他们知道我会去哪儿。
就像老鼠无论怎么逃,都在迷宫里。
我强迫自己坐起来。后背剧痛,可能撞伤了,但骨头应该没断。管道在这里分成了三个方向。左边那个隐约有气流,右边那个完全漆黑,正前方那个……我眯起眼。
正前方的管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金属本身的光泽,而是一种更幽暗、更潮湿的反光,像是——液体。
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伸手摸向口袋。手机还在,但彻底没电了。摸遍了全身,没有任何照明工具。床底铁盒里那个小手电还插在腰间——我的裤子!我换上了这身该死的制服,自己的衣服和里面的装备都塞在设备间的储物柜里了。
不,等等。
我的手在裤兜深处摸到了一个细长的、硬邦邦的东西。
是我藏进鞋夹层的那支微型读卡器,和那张TF卡。
我不知道是什么驱使自己把它们带在身上,也许只是觉得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但现在,它们成了我身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把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进肉里,带来疼痛,也带来一丝清醒。
必须继续走。停在这里等于等死。
我选了有气流的方向——至少那意味着通向外面的可能性。管道依然狭窄,我只能跪着爬行,膝盖很快磨破了皮。闷热、压抑,黑暗浓稠得像液体,包裹着每一寸皮肤。我开始产生错觉:前方不是管道,是食道;我不是在逃命,是在被什么巨大生物吞咽。
爬了多久?五分钟?十五分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前方的气流明显了,带着潮湿的、微凉的触感。管道在这里结束,被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格栅封住了。我凑近格栅缝隙向外看。
外面不是走廊,也不是设备间。
是一个废弃的停车场。
格栅位于墙壁底部,接近地面。透过锈蚀的铁条,能看到水泥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污水,映出远处几盏应急灯惨白的光。停放的车辆不多,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有几辆甚至没有轮胎,架在砖块上。空气中弥漫着霉烂、机油和某种陈旧的铁锈味——混合成坟墓特有的寂静气息。
这是哪里?大楼的B2层没有这么大。难道我通过通风井爬到了别的区域,甚至别的大楼?
我用力推格栅。锈死了。我改用脚踹,一下,两下。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边缘的锈屑簌簌掉落。第三脚,格栅连着固定框整个向外飞去,砸在地面发出轰然巨响。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层层传开,像投石入井。
我僵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我从管道口爬出来,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摔倒。长时间蜷缩让腿部肌肉痉挛,我扶着墙,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制服。
缓过那阵眩晕后,我才真正看清了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废弃停车场,但规模比我最初估计的大得多。视野所及至少有上百个车位,却只有零星几辆被遗弃的汽车。照明只有四角的应急灯,大部分区域沉在昏暗中。地面有积水,但不是很深。空气凝滞,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
我低头看脚下。格栅砸开的地方溅起的水花里,混杂着一些细小的、暗红色的碎屑。我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看——不是铁锈。
更黏稠。
更黑。
像是干涸后又重新湿润的血。
我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环顾四周,那些积着厚尘的汽车,那些沉默的车位,那幽暗角落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蠕动着爬出来。远处的墙壁上有几扇门,都紧闭着,门框上也没有标识。
我该往哪走?
就在这时,寂静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不是机械嗡鸣。
是水滴声。
很轻,很有节奏,像是从某个特定方向传来的。
滴。
滴。
滴。
我循声望去。声音来自停车场深处,那里有一根从天花板垂下的断裂管道,管口正对地面,污水一滴一滴落下,在积水中溅起极小的涟漪。
但不对。水滴声的频率……太均匀了。
我走过去,靠近那根管道。水滴声更清晰了,但当我抬头看向管口内部时,却看到里面是干的。没有水正在滴下。
那水声从何而来?
我低下头,看向管口下方那摊积水。借着远处应急灯的微光,我看到积水中有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不是从上方落下造成的,而是——从积水内部。
水下有东西。
我倒退一步,死死盯着那摊积水。涟漪还在继续,一圈,一圈,很慢,像有什么沉在底部,正在缓慢地……
积水表面突然破开。
一只手从水下伸了出来。
惨白,肿胀,指甲长而黑,指缝塞满污泥。那只手在半空中僵直地张开,仿佛在抓握什么,又像是在求救。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惊叫,整个人向后弹开,撞在一辆废弃车的引擎盖上。手。积水中埋着手。连着谁的尸体?沉在这停车场地下?
水声没有停止。那只手僵在半空,静止了几秒,然后开始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动腕部,像生锈的机械关节。
掌心转向上方。
手指慢慢蜷曲。
做了一个“来”的手势。
我的双腿失去了移动的指令。那只手,那手势,某种深埋在失忆断层下的东西剧烈翻涌,像冰层崩裂,像深海火山爆发。
我见过这个手势。
不是在视频里。不是在任何备忘录里。
是在更深的、连24小时循环遗忘都无法彻底抹除的地方——梦境的边缘,清醒与昏迷之间那片灰色地带,无数次出现的,同一个手势。
那只手在等我。
水面再次波动。第二只手伸了出来。
然后是头颅。
湿淋淋的头发贴在青灰色的头皮上,面部朝下,看不清五官。那人——那尸体——正从积水中缓慢地、挣扎般地爬出。动作诡异,像婴儿学步,又像提线木偶被笨拙地操纵。水从它身上流下,发出持续的水声。
我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转身,狂奔!
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炸开,每一步都溅起水花。身后没有追赶的声音——也许有,但被我自己过重的喘息和心跳盖过。我不敢回头看。我甚至不敢去想那东西是否还在做那个“来”的手势。
前方有一扇门。没有标识,门把手是旧式的横杆。我撞上去,门开了。
门后是楼梯间。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亮向上延伸的水泥台阶。我疯了似的向上跑,一层,两层,三层——每层楼梯间都有一扇门通往不同楼层。我没停,继续向上。
四层。五层。六层。
七层楼梯间门的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标识。
深蓝色的,水滴状的。
深蓝关怀。
我回到了七层。
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了楼下——不,楼下几层的某处——传来金属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缓慢,沉重,像浸透了水。
它跟来了。
我不再犹豫,推开七层的门冲了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幽蓝的灯光,安静的空气,消毒水混合清新剂的味道。和两小时前(还是三小时前?)一模一样。
但现在,我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关怀中心”。
这里是实验中心。而我是七号样本。
我尽量放轻脚步,贴着墙快速移动。经过那间休息室时,门依然紧闭。柯岩还在里面等我吗?他是否已经知道我跑了?或者,他根本就知道我会去哪里,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没时间思考。我需要手机充电,需要联系外界,需要——找到出路。
设备间。我闪身进去,打开那个储物柜。我的连帽衫和牛仔裤还在,手电筒、GPS导航仪、压缩饼干——枪没了,但其他都在。手机!我从裤兜里摸出没电的手机,看到储物柜角落有个插线板。我插上充电器,等待屏幕亮起。
漫长的几十秒。屏幕终于亮了,显示充电中。我迫不及待地按下开机键。
手机启动。信号格:零。
这里是地下?还是被屏蔽了?
就在这时,屏幕顶部弹出一条短信通知。
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水里的东西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
我死死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它知道。从我进入停车场的那一刻,从我看见那只手、那个手势的那一刻,它就知道。它一直在看着我。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
“它叫零。它是你的第一个人。”
我的第一个人……什么意思?第一个什么?第一个……
受害者?
胃部剧烈痉挛。我几乎握不住手机。零。那是它的名字?还是编号?那只从水里爬出来的、对我做手势的、曾经是人的东西。
门外走廊里,传来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啪嗒。
不是人类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是浸透了水的沉重织物,每一步都挤出液体,滴落在地。
它上来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将自己缩进储物柜最深处的角落,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设备间门口停了。
门没有开。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门外,隔着薄薄的木质门板。空气似乎变冷了,湿度骤升,一股陈旧积水和腐败混合的气味渗透进来。
一秒。两秒。三秒。
门把手开始缓慢地转动。
不是向外拉。也不是向内推。而是在“拧”。一圈,又一圈,超越了正常门把手应有的旋转角度。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扭曲,变形,然后——
“咔哒。”
门把手断了,掉在地上,弹跳两下,滚进黑暗中。
门外一片寂静。
然后,从门缝里,一缕湿漉漉的、黏腻的黑色发丝探了进来。
它知道我在里面。
它进不来——门锁结构被它自己拧坏了——但它知道我在这里。
发丝越来越多,像潮水,像蔓生的黑色藤蔓,从门缝每一道细不可见的缝隙里挤进来,贴着地板蠕动,朝我所在的储物柜蔓延。
我不能再藏在这里了。
我抓起手电筒、导航仪,塞进口袋,把没充多少电的手机拔下来,握在手里。然后,我一把拉开储物柜的门,冲了出去。
脚下踩到了那些黑色发丝。冰冷,滑腻,像踩到蛇群。我来不及恶心,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设备间门口,用肩膀撞开已经松脱的门板。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那一小滩水渍,从楼梯间的方向延伸而来,在门口戛然而止。水渍的形状不是脚印,而是——爬行痕迹。
我没有回头看设备间里面那越聚越多的黑色发丝。我沿着走廊狂奔,不再掩饰脚步声。
林博士的评估室。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前台。
前台小姐还在那里!她依然穿着浅蓝色套裙,妆容精致,正低着头整理文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您——”
我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出口在哪里?!怎么离开这栋楼?!”
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我狼狈的、沾满灰尘和污渍的制服,以及脸上无法掩饰的恐惧。微笑消失了,换上了警觉和公式化的疏离。
“先生,如果您需要离开,请走正门电梯。但是根据安全协议,未经评估完成,您不能——”
我没听完她的话。正门电梯?那要经过那滩水渍和它的主人。不。
“楼梯间在哪里?!”
“先生,请您冷静。我帮您联系安保人员——”
她伸手去拿电话。
我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手电筒——这是我唯一的“武器”了。我把它抵在桌面,俯身逼近她,压低声音:
“楼梯间。马上。”
她看着我的手电筒,又看着我的眼睛。几秒后,她微微侧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个方向——不是我刚才来的那条走廊,是相反的方向。
“尽头左转,防火门后是消防楼梯。”她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但那是锁着的,需要工牌权限。您的工牌……”
我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我扯下来,看了一眼——赵志强,安保部。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我没时间多想。
“谢谢。”我丢下这句话,转身朝那个方向狂奔。
身后,前台小姐拿起电话,开始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走廊尽头,左转,一扇厚重的灰色防火门。旁边有刷卡器。
我用工牌划过。
“嘀——”绿灯。
门开了。冷风扑面。
我冲进消防楼梯,向下跑。一层,两层,三层——不对,为什么是向下?停车场在地下!我应该向上才能到地面出口!
但我停不下来。也许因为向上的路通向外面的阳光,而太久的黑暗已经让我畏惧阳光。也许因为那种被追赶的恐惧让我丧失了判断力。也许,只是也许,那只叫“零”的东西在我大脑深处留下了什么,正无声地牵引我,回到水边。
一层又一层。
B1。B2。
防火门。又是那扇通往废弃停车场的门。
我推开它。
停车场和之前一样,寂静,昏暗,积水如镜。远处那根断裂的管道下,水洼还在,涟漪还在——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零不在这里。
它去找我了。而在我逃离的这段时间,它没有追上来。为什么?
我站在门口,剧烈喘息,冷汗浸透全身。四周的废弃汽车沉默如墓碑,应急灯发出永恒的惨白。
不对。有什么不对。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门框。
刚才我从楼梯间推开这扇门时,门是朝内开的——向停车场方向开。所以门框的合页在楼梯间那一侧。
但现在,门框上……没有合页。
只有两排对称的螺丝孔,锈迹斑斑,像是很久以前合页被拆卸后留下的痕迹。
这扇门不是“朝内开”的。
它是朝另一个方向开的。
我刚才推开的方向,不是它设计被推开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楼梯间那侧——把这扇门整个拆卸下来,反向安装了。
为了让我从楼梯间“推开”它,进入停车场。
这不是出口。
这是入口。
陷阱的入口。
我猛地后退,想退回楼梯间。
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
不是风吹的。没有任何风。
就是自己关上的。
我扑到门上,用力推,拉,砸,门纹丝不动。它甚至没有把手——把手的安装位置也在另一侧!这一侧只有光滑的金属面板,连个缝隙都找不到。
我被关在里面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水声。
不是一滴一滴的节奏。
是大量液体被搅动、翻涌的声音。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积水的深处,缓慢地站起来。
我转身,后背抵着那扇无法打开的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颤抖地扫射。
停车场中央那摊积水,正在扩大。
不是水在流过来。是地面在下沉。
那块区域的地面,连同上面停放的几辆废弃汽车,正缓慢地、整体地向下倾斜,沉入更深的地下。
积水涌进新形成的缺口,发出瀑布般的轰鸣。
一个斜坡——不,一个通道——出现在停车场中央。
那下面,是另一层。
B3。
没有标识,没有灯光,只有水不断灌入的黑暗深渊。
“零”是从那里上来的。
而它现在,正在回去。
水声逐渐变小,翻涌趋于平静。就像巨兽潜入深海,只在水面留下渐散的漩涡。
我站在通道边缘,手电照下去,光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照不到底。一股比霉烂和铁锈更古老的气味从深处涌上来——是盐,是腐烂的海藻,是千万年不曾见过天日的阴冷。
这不是废弃停车场的地下二层。
这是某种……建筑的最深处。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机械地掏出它,屏幕亮着,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新短信。
“零在等你。”
“你也是。”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惨白如纸。
手电筒的电量指示灯闪烁红色——快没电了。导航仪的屏幕也暗了下去。我的口袋里只有一块压缩饼干,一支读卡器,一张TF卡。
没有枪。
没有同伴。
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哪里。
甚至没有人知道我叫陈默——也许,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名字。
我站在深渊边缘,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那深处若有若无的水声。
零在等我。
我是谁?
如果我曾经是七号样本,是受害者,是目击者,是杀人犯——如果所有这些身份都是真的,也都可能是假的——那此刻,站在这里,即将步入黑暗的我,究竟是什么?
我低头看向手心。
那支小小的TF卡。里面藏着“昨天的我”留下的信息,坐标,地点——“回声”。
那是视频里的我拼命想传达的,关于“我是谁”的终极答案。
而现在,通往B3的通道就在脚下。
我没有关于“回声”的任何记忆。
但也许,在记忆被24小时循环格式化的空白里,唯一无法抹除的,不是数据,不是坐标。
是那个手势。
是那只从水底伸出的手,掌心向上,手指蜷曲,对我说:
来。
我深吸一口气。
脚下是冰凉的积水,头顶是沉默的钢筋水泥。我打开了手电筒,最后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向下行的斜坡。
然后,我迈出了第一步。
积水漫过鞋面。冰冷刺骨。
斜坡很长,手电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三五米,再往前就是纯粹的黑暗。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积水中发出空洞的回响。水位逐渐上升,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冰冷开始变得麻木,像某种麻醉剂。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不是恶意。甚至不是好奇。
是等待。
走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斜坡终于变缓,积水也浅了,只到脚踝。我到达了B3。
手电光扫过四周,我看见了——
墙。
到处都是墙。
不是普通的水泥墙面,是某种古老的、泛着青黑色的砖石,表面布满水渍和苔藓。空间很大,像地下墓穴,像废弃的蓄水池。头顶是拱形的穹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顶。地面是整块的石板,拼接处有深深的缝隙,积水在缝隙间流动,发出细碎的潺潺声。
这不是现代建筑的风格。
这是比这栋楼、比这条街道、比这座城市更古老的存在。
我沿着唯一的通道往前走。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东西,起初我以为是杂物,走近手电一照——
是椅子。
一排排生锈的铁椅子,固定在地面上,朝向同一个方向,像电影院,像礼堂,像……
像某种仪式的观众席。
椅子上没有人。
但椅子上不是空的。
每一把椅子的椅背上,都挂着一件东西。
绳子。皮带。还有更多我说不出名字的、锈蚀的金属器械,形状扭曲,用途不明。有些沾着黑色的、干涸的痕迹,层层叠叠。
我的胃剧烈收缩。我想起了林博士那个“调理舱”。
我想起了玻璃舱里浸泡在蓝色液体中、连接无数管线的蜷缩人体。
我加快脚步,逃离这些椅子。
前方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墙,是门。
一扇巨大的、圆形的门,像银行金库,像潜水艇的舱壁,表面是厚重的金属,布满铆钉和刮痕。门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手轮,像船舵。
门没有锁。
我握住手轮,用力转动。
锈了,但还能动。一圈,两圈,三圈。
“咔。”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小房间,像气闸舱。另一侧还有一扇同样的门。我走进去,身后沉重的金属门自动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被关在这个狭小的金属空间里。
恐慌涌上来的一瞬,我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几件东西。
一件发黄的白色防护服。一个老式防毒面具。还有一块磨损的工牌,挂在钉子上。
我取下工牌。
上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回声计划·观察员·03”
和一枚蓝色的水滴标志。
和“深蓝关怀”一模一样。
但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潦草,几乎被磨灭:
“我们以为在倾听深渊。其实是深渊在倾听我们。”
手电筒闪了闪——最后的警告——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
我站在金属舱中央,一动不动,不敢呼吸。
然后,在这浓稠如墨的黑暗中,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水滴声。不是脚步声。
是呼吸声。
很轻,很慢,就在我身后。
就在我耳边。
我猛地转身——
另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