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轩的宁静,与黄金熔炉的暴烈截然不同。这里常年弥漫着墨香、竹叶清气,以及一种闲适风雅的书卷气。作为灵犀阁的司仪,颜爵的居所自然处处透着品味与格调,看似随意摆放的一盆兰草,一幅未完成的画作,都可能蕴含着独特的灵韵或结界。
然而,今夜墨竹轩的宁静,却被一种无形的焦躁打破了。
整整七天七夜,没有任何思路。地上散落着无数揉成一团或撕成碎片的宣纸,墨迹斑驳,显然都是不满意的废稿。空气中除了墨香,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主人的烦躁气息。
他瘫坐在宽大的紫檀木画案后的椅子里,惯常含笑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流转着风情的狐狸眼此刻却布满血丝,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则烦躁地敲击着光滑的案面。
灵感到了笔尖,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唉……”一声轻叹,带着难得的挫败与疲惫,逸出颜爵的唇边。他揉了揉更加酸涩干痛的眼睛,连续七日不眠不休的凝神与焦躁,让这双总是顾盼生辉的眼眸也感到了不堪重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去寻些宁神的熏香,强迫自己休息片刻时——
画室轩窗外,那片正对着他画案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幽的竹林,忽然无风自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曳,而是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轻柔地拂过竹叶。
颜爵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顿。他并未立刻抬头,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但那双狐狸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全身的感知瞬间提升到了极致。没有外敌入侵的警报,没有结界被触动的波动,仙力场也平稳如常。
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清冽干净得如同初雪融水般的气息,如同最温柔的夜露,悄然浸润了轩外的空气,甚至透过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了画室。
这气息……颜爵执笔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太熟悉了。整个仙境,拥有如此纯净、独特、且带着净水湖深处特有寒意的水之气息的,只有一位。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讶异。
水水?他怎么会来墨竹轩?而且是在这种深夜?以如此……隐秘的方式?
片刻之后,颜爵感觉到画案边缘,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凉意。那凉意并非寒气,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爽,仿佛夏日里一片薄冰悄然落在肌肤上,瞬间驱散了几分室内的燥热与心头的焦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投向画案的边缘。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白如雪、质地轻薄柔韧得不可思议的绢帕。绢帕并非平铺,而是被无形的力量托着,微微悬浮。帕子以极淡的、近乎银白色的丝线,绣着灵动宛转的水波纹路,中央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块墨锭。
当颜爵的目光落在那块墨锭上时,他素来从容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墨锭,但黑得非同寻常。它不是死寂的黑,而是一种润泽深邃、仿佛将最宁静的夜空与最幽深的潭水一齐浓缩其中的黑。在从窗棂透入的皎洁月华映照下,墨锭内部竟然隐隐有七彩的宝光流转,那光芒极其内敛,如同星河暗藏,又似彩虹沉淀,变幻莫测。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雅香,正从墨锭上丝丝缕缕地散发开来。那香气并不浓烈,却醇厚悠远,仿佛能穿透一切浮躁,直接沁入灵魂的最深处,让人心神瞬间安宁,灵台一片清明。
颜爵的瞳孔猛地收缩,狐狸眼睁大到极限,素来风流含笑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玄……玄渊凝光?”
他几乎是失声呢喃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雕花圆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但他浑然不觉。一步跨到画案边,他甚至不敢立刻去碰,只是微微俯身,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贪婪地看着那块墨锭,鼻翼翕动,呼吸着那独特的香气。
不会错……绝不会错!
墨中神话“玄渊凝光”!传说中以万年沉水之心为基,调和星辰坠落时的初始粉末,辅以数十种早已绝迹的灵植精华,在极幽深、极宁静的先天水脉中孕养至少千年,方有一丝可能成型的墨中至宝!它早已绝迹了不知多少个纪元,颜爵只在灵犀阁最古老的一间密室中,某本残破不堪的太古札记里,见过一道模糊的拓印纹样和几句语焉不详、却充满无限向往的记载。据说以此墨作画,能引动一丝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灵韵,让画中景象短暂地拥有“活性”,甚至能与观画者产生灵性共鸣!
这简直是所有画仙、所有追求极致之美的艺术家的终极梦想!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幻逸品!
而现在……它竟然就这么突兀地、静静地躺在他的画案上,被一方绣着水纹的素绢托着,仿佛只是一块稍微特别些的墨锭。
水水送来的?
他怎么会……?又为何……在此时此刻,送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