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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雾津的秋天是不响的

墟灯

寰历1427年,雾月第三日。

雾津没有起雾。

季寻真站在私立文学院后门口,第三次核对教务系统发来的教室分配单。

404。

旧校舍四楼,东翼尽头。

他在雾津活了二十二年,从没进过那栋楼。

不是不想。

是每次走到楼下,就会莫名其妙想起别的事——论文截止日期、图书馆还书、食堂今日供应红烧肉。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出去三条街。

他管这叫“绕路”。

今天不绕了。

推开后门时,铁栅栏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的嘎吱。

门卫室窗户黑洞洞的,值班椅上空无一人,保温杯还搁在桌沿,杯口袅袅飘着一丝白汽。

人刚走。

季寻真没有停步。

旧校舍建于寰历1156年——大焚寂前一年。

外立面翻新过三次,最近一次是十四年前。浅米色的真石漆已经泛出旧报纸似的黄,东墙爬了半墙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正由绿转褐,边缘卷起来,像烧过的纸灰。

一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五盏感应迟钝。他走三步,亮一盏;再走三步,前一盏熄了,后一盏才迟疑地亮起。

光追着他。

他走进电梯前,瞥了一眼楼梯间。

木制扶手,漆面磨成哑光,踏阶中央被几十年的脚步踩出浅凹。

他没坐电梯。

四楼。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折来折去,不像一个人的。

他停下来。

身后也停了。

他没回头。

继续走。

四楼走廊比一楼更暗。两侧办公室门牌从401开始,403,然后——

404。

门是旧的。不是那种故意做旧的文艺旧,是三十多年没人换过、三十多年没人认真擦过的旧。

暗红色漆皮起翘,门把手是不锈钢的,但已经被握得发亮。

他握住。

凉。

不是金属的凉,是水汽凝在表面、许久未散的凉。

门开了。

灰尘的味道先涌出来。不是呛人的积尘,是干爽的、存放旧纸箱多年的那种灰。混着极淡的樟木香,还有一点更隐约的——他说不清。

像深秋早晨,雾散之前,草叶上的霜。

他跨进去。

四十七步。

这是他后来数出来的。从门槛到那面老镜子,四十七步。

但彼时他并不知道。

彼时他只是站着,等眼睛适应昏暗。

房间比想象中大。约莫二十叠(注:约33平方米),木地板,踩上去有细微的弹性。窗在东墙,玻璃蒙着均匀的灰,把午后的日光滤成旧照片的色调。

窗边一把木椅。

西墙一把。

北门边一把。

南窗下两把,中间隔一张小几。

总共五把。

像是有人算过的。

墙角立着一面穿衣镜,暗红木框,缠枝莲纹,莲花瓣尖有磕损。

他走过去。

镜面右下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边缘斜斜切向中心,在三寸长处停住。

像一根没绣完的红线。

镜中人眉角有一道淡疤。

他看了很久。

窗玻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

他转头。

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叶。爬山虎的叶,边缘卷着,褐红色,像烧过的纸灰。

他走近,想开窗把它拨出去。

手触到窗把手的瞬间,门响了。

不是他的门。

是走廊尽头,楼梯间的门。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403,403与404之间的三米空地,然后——

门被推开。

金丝眼镜,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臂垂落时,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泛白的皮肤。

来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虎牙露了半颗。

“有人了?”他说。

“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

季寻真看着他。

“池晏。”那人主动报名字。

“心理学大三。教务处说今天404开放申请,我来看看。”

他环顾四周,眼睛在那面镜子上停了一秒。

半秒。

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这屋子好。”他说。

“够旧。”

季寻真“嗯”了一声。

池晏走到窗边,在他旁边两尺处站定。

“你在等人?”

“等课题组成员。”

“几个人?”

“五个。”

池晏没问课题是什么。他低头看窗台上那片爬山虎叶,伸出手指,极轻地拨了一下。

叶边卷着,没有动。

像粘在玻璃上了。

他收回手。

“雾津的秋天是不响的。”他忽然说。

“雨没有,雷没有,风来了也只在树叶里闷着走。只有落叶砸在人肩膀上那一下——啪。”

“但那是听见的,不是响。”

季寻真转头看他。

池晏没解释。

他只是站在窗边,金丝镜片上映着下午四点的、被灰尘滤成旧照片的天光。

门又响了。

这一次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走廊太静,几乎听不见。

季寻真和池晏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及腰长发,旧青色盘扣棉衫,肤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往里走。

她也没有开口。

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幅被裱进旧木框的画。

“温如昼。”季寻真说。

女孩微微点头。

她走进来,没有看窗边的两个人,没有看镜子,没有看任何一样东西。

她径直走向西墙那把椅子,坐下。

动作极轻,木椅竟没有发出挪动的声响。

她把手放在膝上,微微垂眼。

从始至终,没有说第三句话。

池晏偏过头,用只有季寻真听得见的气声说:

“她一直都是这样?”

季寻真没回答。

他在看温如昼的手。

那双手搭在旧青色棉衫上,指节修长,骨相清晰,像瓷。

但指尖有一层极薄的茧,不是握笔磨的——那位置不对。

是捏针。

第三阵脚步声急促得多。

从楼梯间一路跑上来,穿过走廊,在404门口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啊”。

门口站着一个短发女孩,身量高挑,眉压眼,脖颈间银色十字架在暗里反着一线光。

她手里握着一张折成方块的A4纸,显然是一路攥着跑过来的。

“这里是404?”她问。

“是。”季寻真答。

她没往里走,低头看那方纸,像在核对。

“民俗学田野调查课题……”

“是。”

她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窗边两个人,西墙一个人,角落里还有一面老镜子。

“沈夜澜。”她报名字。

“建筑系大三。迟到了抱歉,我父亲……”

她顿了一下。

“……我父亲以前也在文学院待过,我来过一次,记不清路。”

她把那张A4纸重新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她选了南窗下靠左的那把椅子。

不是离门最近。

是离窗最近。

第五阵脚步声最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季寻真以为是走廊老化的水管在响。

但池晏忽然直起身,眼镜反光一闪。

门框边探进来一小绺自然卷的短发。

然后是圆眼睛,梨涡,洗到发白的超大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盾牌。

“请问……”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这里是404谈话室吗……民俗学课题……”

“是。”

季寻真答第五遍。

女孩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塌下去一点。

她抱着帆布包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看向那面镜子。

看了三秒。

然后她垂下眼睛,迅速移到房间中央那把空椅子——五把椅子中唯一被四面围着的那个位置。

坐下。

把帆布包搁在膝上。

双手交叠,压着包口。

“姜榆。”她说。

“医学系大一。”

“我、我好像来晚了。”

池晏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日光已经西斜,从滤成旧照片的灰白色变成了更暖一点的黄铜色。

“不晚。”他说。

“刚好五个人。”

沉默。

五把椅子。

五只搪瓷杯——季寻真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洗了,搁在桌面中央,还没人倒水。

一片爬山虎的叶还粘在窗玻璃上,边缘卷着,像烧过的纸灰。

镜子右下角那道裂痕,在斜阳里拉出一条细长的、暗红色的影子。

没人说话。

池晏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我们就这样干坐着?”他说。

“课题叫什么,任务是什么,每个人要做什么——没人打算说吗?”

季寻真开口。

“民俗学田野调查。”他说。

“名义上是收集雾津本地口述史、整理濒临失传的民间怪谈。”

“实际上是……”

他顿了一下。

“实际上,教务处批这个课题,是因为申请材料里写了‘遗物’两个字。”

沈夜澜抬起眼睛。

温如昼的指尖动了一下。

池晏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姜榆把帆布包抱得更紧。

“雾津遗物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沈夜澜说。

“非经授权的个人或团体,不得以任何名义调查、接触、转移已登记遗物。”

“你们拿到授权了?”

“没有。”季寻真说。

“所以课题名义是‘口述史’。”

“但真正要做的——”

他看向那面镜子。

镜中,五个人被斜阳切成模糊的剪影。

“……是听。”

“听什么?”姜榆小声问。

季寻真没有立刻回答。

窗玻璃上那片爬山虎叶,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想起七岁那年除夕夜,红棉袄女孩在他家门口跳房子。

一格,两格,三格。

跳了一夜。

天亮时,她没回头。

但他听见她说了三个字。

不是“记着”。

是更早的,天快亮还没亮的那几秒——

她看着东边灰青色的天际线,像自言自语:

“没有人听。”

“我等了四十七年。”

“没有人听。”

季寻真说:

“听那些没人听过的东西。”

“听那些等了很多年、还没等到有人愿意听的东西。”

“听——”

他停住。

池晏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餐。

“听鬼故事。”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直说嘛,绕这么大弯。”

“就是讲鬼故事,一个人讲,四个人听。”

“讲完了,换下一个人。”

沈夜澜皱眉。

“这有什么学术价值?”

“不知道。”池晏笑。

“但教务处批了。”

“批了就说明有。”

温如昼忽然开口。

这是她进404室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鬼。”

三字。

池晏转头看她。

“是亡者。”温如昼说。

“外婆教我,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叫做鬼。”

“叫得久了,它就只剩下恐惧了。”

“而恐惧——”

她停了一下。

“……不是它唯一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

沉默。

很长。

长到窗外的斜阳从黄铜色变成灰紫色,长到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灭了,又亮了一盏。

池晏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换了个坐姿,翘起腿,十指交叉搁在膝上。

“好。”他说。

“不是鬼故事,是亡者故事。”

“谁先讲?”

五个人。

季寻真。

池晏。

温如昼。

沈夜澜。

姜榆。

没有人应。

池晏等了三秒,耸耸肩。

“那猜拳?”

“我讲。”

季寻真说。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七岁留下的淡疤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我欠一个故事。”

“欠了很久。”

“今晚讲。”

池晏看了一眼窗外。

“今晚?”

“嗯。”

“今晚什么时候?”

季寻真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向门边那面老镜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镜前一臂处停下。

镜中那张脸眉角有疤,暮色里看不太清。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

“今晚子时。”

他说。

“这个房间,这五把椅子。”

“我会讲一个关于灰盐村、盐田和十三个骨坛的故事。”

他没有说故事的名字。

但姜榆忽然打了个寒战。

她不知道为什么。

温如昼抬眼,看了季寻真三秒。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捏住了什么极细的东西。

沈夜澜低头,手无意识摸向颈间十字架。

池晏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边缘那道从斜阳红变成暮色紫的影子。

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中,有人轻声说:

“好。”

不知道是谁。

五把椅子,五个人。

窗外,雾津的暮色是不响的。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远处街道的车流。

只有阴河的水声——很远,很闷,像隔着厚厚的地层,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涌上来。

404室的门没有关。

虚掩着。

门缝里透进走廊最后一盏声控灯的余晖,一条细细的、颤巍巍的线。

像一根没缝完的红线。

子时尚有三个时辰。

季寻真坐在北位,面对门。

池晏在东位,靠窗。

温如昼在西位,邻镜。

沈夜澜在南位,近灯。

姜榆在中间。

煤油灯还没点。

雾津的秋天是不响的。

但今夜会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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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历1427年雾月三日·暮

雾津·私立文学院·旧校舍·404谈话室

门虚掩

五把椅子

子时尚有三个时辰

——

今夜第一个故事:白骨盐

讲述者:季寻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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