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斜地切过林荫道,落在两人昨夜走过的路面上。露水未散,砖缝间泛着湿漉漉的微光,像是时间悄悄留下的一封信,无人认领,却写满了痕迹。
零墨淮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教室门还没开,他靠在走廊栏杆上,望着操场对面那栋被晨雾半掩的旧实验楼。它静默如谜,灰墙斑驳,几扇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凝视着这个不再属于它的校园。他曾以为自己会记住那里每一寸腐朽的木板、每一道剥落的油漆,可昨夜回想时,却发现记忆早已模糊成一片虚影——唯有那个角落的铁柜、柜底那张泛黄的照片,还有照片背面那一行歪斜的字迹:“别忘了我。”
他闭了闭眼。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滞重的梦魇。他知道,有些事不必再记了。不是遗忘,而是终于可以放下。
钥匙串轻响,班主任来了,笑着点头开门。零墨淮走进教室,将书包放进桌肚,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返校。可当他拉开抽屉时,指尖触到一张对折的纸条。
字迹清瘦工整,是洛寒的笔迹:
> “今天放学后,图书馆见。
> 我找到了你说的那本《城市废墟图鉴》——第37页,有旧实验楼的设计原稿。”
他怔了怔,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内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一整天课程如常。数学课上老师讲到函数图像的渐近线,说“有些距离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但你可以无限靠近”。零墨淮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系,又鬼使神差地添了一行小字:“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也许从来不需要完全重合,只要方向一致就好。”
午休时他在天台吃了便当,一个人,却又不觉得孤单。远处教学楼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放学铃响,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翻开素描本,从第一页开始翻看。那些曾充满压抑线条的页面——扭曲的楼梯、闭合的门、锁链缠绕的眼睛——正逐渐被新的笔触覆盖。最新的一页上,只有一条笔直延伸的小路,两旁是尚未长高的树苗,尽头是空白,但天空已染上淡淡的金边。
他合上本子,走向图书馆。
洛寒已经在角落的位置等他,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老书,封面烫金字体早已褪色。他抬头看了眼进门的零墨淮,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你来晚了三分钟。”他说。
“因为我在路上……买了一瓶草莓牛奶。”零墨淮坐下,将一瓶全新的递过去,“这次是双份糖,专供‘软弱者’饮用。”
洛寒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眉梢微扬:“嗯,甜得刚好。”
他们并肩低头翻阅那本书。纸张脆黄,边缘卷曲,像是多年无人问津。翻到第37页时,一幅铅笔手绘的建筑平面图静静展开:旧实验楼初建时的模样,对称结构,采光井设计精巧,甚至标注了“学生创意工坊”与“天文观测角”的功能区。
“原来它曾经……是个理想的地方。”零墨淮低声说。
“很多废墟,”洛寒指着图上一处被红笔圈出的地下室,“都是从被遗忘开始的。但这本书的作者说,每一座废弃建筑里,都藏着一段没讲完的故事——有人离开得太急,就把心事留在了墙缝里。”
零墨淮盯着那圈红痕,忽然想起什么:“那天在铁柜底下,我看到的照片……是个小女孩,穿着我们学校的旧款制服,站在实验楼门前笑。她手里拿着一朵蒲公英。”
洛寒沉默片刻,翻到书末一页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剪报。新闻标题已经模糊,但配图清晰可见:十年前一场小型火灾后的实验楼外景,救援人员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走出浓烟。女孩面容稚嫩,手中仍紧紧攥着一束枯萎的蒲公英。
“她是第一届‘创意工坊’的学生,叫林知遥。”洛寒轻声说,“后来转学了,没人知道去向。但每年春天,实验楼门口的花坛里,都会莫名其妙冒出几株蒲公英——风一吹,就飞得到处都是。”
零墨淮呼吸微滞。
他想起昨夜那句“你真正想记住的,从来都不是那栋楼”。
原来如此。
“你想去找她吗?”洛寒问。
零墨淮看着剪报上那张小小的脸,良久,点了点头:“我想知道她的故事结局。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告诉她,那栋楼虽然塌了,但她种下的东西,有人看见了。”
窗外,夕阳缓缓沉入城市轮廓线。图书馆的灯逐一亮起,柔和的光线洒在两人之间的书页上,照亮了尘埃中漂浮的文字与梦想。
洛寒合上书,忽然说:“我有个表姐在档案馆工作,或许能查到线索。如果你打算出发,我不介意当个同行者。”
零墨淮转头看他,嘴角慢慢扬起:“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求助是种失败。”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他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很轻,却坚定,“一起走路的人,本来就不该分谁先迈步。”
夜色再度降临,但这一次,它不再是遮蔽前路的幕布,而是铺展在脚下的旅程。
而他们的故事,正要开始写下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