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石敬瑭声音沉缓,已恢复病中虚弱的腔调。
“节帅,末将刘知远,有军务禀报。”
石敬瑭神色微松,向石重贵递了个眼色。石重贵会意,转身行至门边,拉开一道缝,看清来人,侧身让进。
刘知远踏入内堂便觉气氛凝重。他目光扫过石敬瑭端坐的身形,又掠过桑维翰沉静的面容,当即明白,适才必有密议。
“何事?”石敬瑭问道。
刘知远回禀:“城外军营那边已安置妥当,城西大营三万兵马,甲胄、粮草、操练队列,末将皆亲自查验过,明日使君视察,必是军容整肃、无懈可击,绝不会出半点纰漏。另有一事……斥候来报,张敬达的兵马昨夜又有异动,前锋已抵忻口一带。”
“倒是来得快。”
刘知远眉峰微聚,道:“节帅,张敬达屯兵代州,明为防契丹,实则图我河东。朝廷之意已昭然若揭,我等不可不防。”
石敬瑭没有接话下去:“知远,你来得正好。重贵,你先退下。”
石重贵微怔,旋即躬身:“是。”他转身退出内堂,面上无半分异色,心头却明镜一般,叔父将他支开,必是与刘知远、桑维翰商议更深之事。
见门扇合拢,石敬瑭这才起身,行至舆图前:“使者说要‘多留几日’,实则是等本帅露出破绽。”
刘知远按剑而立,眉峰紧蹙成川,指节攥得发白,声线里裹着按捺不住的焦灼:“李从珂遣使来探,又调张敬达北驻,两路并进,这是逼节帅先动。他越是如此,节帅越不能露半分破绽。”
石敬瑭冷笑,笑里裹着对洛阳朝廷的不屑,也裹着蛰伏多年的隐忍:“既来之则安之。本帅‘病’着,他总不能逼得太紧。桑先生已安排下去,明日让他去城外军营走走,看看我河东的布防,也好让他回去禀报李从珂,河东兵马齐整,足可抵御契丹,让他放心。”
桑维翰羽扇轻拢,语气里是胸有成竹的从容:“使者看罢,只会赞节帅治军严整,绝无半分他想。”
刘知远仍上前一步,语气急遽,满是忧思:“节帅,张敬达屯兵代州,离太原不过三百里。若朝廷真要动手,三日内骑兵便可兵临城下。咱们……需得有万全之备。”
石敬瑭当然知晓局势危急,却也不得不权衡轻重:“北边那条线,照常进行,但要加倍谨慎。耶律德光,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刘知远面色一紧,直言进谏,眉宇间尽是忠直与愤懑:“节帅,契丹人素无信义。这些年入塞劫掠、杀我边民、掳我妇孺,河东百姓恨之入骨。若引其南下,纵然能解眼下之困,只怕日后……”
他话没说完,却被桑维翰抢先接下话头,点破当下死局:“知远所言,是长远之虑。但眼下,若无契丹之援,李从珂的刀架在脖子上,我们连‘日后’都没有。”
刘知远垂首,喉间发涩。他知桑维翰说得有理,却也知自己所言不虚。
思虑再三,他终是抱拳应下,仍不忘最后劝谏:“末将明白。节帅之命,万死不辞。只是……契丹人能不用,便最好不用。若不得已要用,也需设法约束,不可使其纵兵劫掠。否则,即便保住了河东,失了河东民心,也守不住。”
“知远忠直,本帅心中有数。此事只有你、我、桑先生三人知晓。使者那边,绝不能走漏丝毫风声,否则将有灭顶之灾。”
“是。”
商议方毕,石敬瑭眸光一暗,思绪拉回之前在洛阳时的凶险岁月:“李从珂终究是坐不住了。想起他刚即位时,本帅入朝的那几个月,日日如履薄冰。若不是曹太后和公主求情,又见我装出那副病入膏肓、形同骨立的模样……”
他的话戛然而止,内堂中的刘知远与桑维翰皆懂这未尽之语。那是藩镇在帝王猜忌下的苟活,忍辱含垢的蛰伏,退无可退的孤注一掷。
暮色渐浓,杜岷匆匆入府,向石敬瑭禀报军务:“节帅,城东北辎重营地来报。阳曲湾随军回来的那些轻症伤兵,因路途颠簸,有数人旧伤复发。医官已看过,并无时疫复燃之兆,只需调理诊治即可。”
石敬瑭听完,并未急着下令。欲速则不达之理,他比谁都明白。再者,今日的试探已见分晓,他倒要看看,一个女子究竟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疑心归疑心,可他并非嗜杀之人。若疑便杀,这太原城里早该血流成河了。
况且,这女子确实有用。阳曲湾三十余条命,是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今日当着使者的面,她那一番应对,惶恐却周全,滴水不漏。这样的人,杀了可惜,留着,日后或许用得上。
桑维翰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说道:“明公,那些伤兵本就是熹微姑娘一手诊治的,病情如何、用药几何,她最清楚。若换旁人,恐误了调理的时机。”
石敬瑭沉吟片刻,当即下令:“明日便让熹微姑娘随重贵一同出城。重贵陪使者去城西大营,她则去城东北辎重营地诊治伤兵。 严控消息,不得惊扰洛阳使者。”
“节帅竟还留着那女子?”杜岷不可置信,常理来说来历不明之人,要么审清底细,要么逐出境外,哪有这般一留再留的道理?
“你在担心什么?”
“回禀节帅,属下认为既疑她来历不明,便该严格细审或远远打发了才是。可您将她留在府里,还放出城去,这不是把机会往她手里送么?”
可他忘了,石敬瑭从来不是按“常理”行事的人。疑心重的人,往往也最有耐心。他宁可多花些时日,把这个女子的底细看透,也不可错杀。一旦杀了,万一是可用之人,便是自断臂膀。
“杜岷啊,你的疑虑,本帅并非不知。只是要辨一个人,岂能心急?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她若真有不轨,迟早会露出马脚,若无,本帅也不愿枉杀无辜。”
此言一出,杜岷不敢再言。他只暗暗打定主意,明日出城,他得盯紧些。
这话传到西院时,李忆熹正立在窗前,望着院外沉沉的暮色。
听闻明日可出城,此前被连番试探时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几分。
出城,便意味着能暂时脱离帅府的软禁,能窥见河东军营的布防,能寻得一丝联络太原唐室旧部的契机。她的任务,终于有了向前踏出一步的机会。
秋夜渐深,风犹未定,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李忆熹吹熄烛火,独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清寒如水,洒在青砖地上。四下寂静,唯有余温尚存的指尖,一下下叩在扶手上。
虽有了出城的时机,但最要紧的还是如何脱离监视。
明日出城,杜岷必会随行。那是石重贵的心腹,一双眼睛毒得很,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寻常时候,她自能安分守己,可这一趟 ,她需得寻个由头。
可什么由头,能瞒过杜岷那样的人?
她想起辎重营地里的伤兵。若有人旧伤反复,她自得亲自看顾;若有人需要换药,她自得守在跟前。杜岷再如何盯着,总不能时时跟进帐里去,寸步不离地看她施诊。
关于太原城里的唐室旧部,她只知道一个接头的地方,城南永安坊,一间卖药材的老铺,铺主姓郑,是承唐阁早年埋下的眼线。可她在帅府里困了这些时日,根本递不出消息去。明日出城,她连那铺子的门朝哪边开都见不着,更遑论联络。
除非……辎重营地那边,有人能替她传话。
伤兵之中,有那么几个熟络的,若她开口相求,未必没有人愿意帮她。
可那样太险了。他们毕竟是河东军士,万一转头把她卖了,她便是自投罗网。
正当李忆熹还在思量之际,千里之外,江南的山谷也处于沉沉的氛围。
承唐阁隐于群山深处,白日里尚有几分烟火气,入了夜便只剩松涛阵阵,伴着阁楼窗棂间透出的三两盏孤灯。
苏菱立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自李忆熹离谷至今,已有月余。
按约定,她每隔七日当以暗线传回消息,可仍不见信鸽的踪影。
他身后立着一名中年男子,姓陈名丰,是阁中专司联络的执事。此刻他眉头紧锁,低声道:“先生,小主子离谷月余,至今音讯全无。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苏菱没有回话,攥紧了手里的串珠,檀木珠粒硌得掌心发疼,心底那股悬了月余的慌意,终是忍不住翻涌上来,却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容下,半分不露。
“河东正值多事之秋,洛阳使者刚至太原,石敬瑭称病不出,张敬达屯兵代州……”陈丰的声音里压着焦灼,“而按日子算,她早该到太原了。便是寻不着旧部,至少也该递个平安回来。这般杳无音信,只怕……”
“只怕什么?”苏菱喉间微哽,心底骤然一紧,淡声截住他的话。
陈丰一噎,慌忙垂首道:“属下不敢妄测。只是……太原城如今是何光景,咱们知道个大概。可小主子目前什么境遇,是进了太原还是流落在外,是平安还是遇险,咱们一概不知。按阁中规矩,若线人失联逾十日,当启动备选之策,另派人手北上探查。”
苏菱默然片刻,缓缓转身。
烛火映着他清癯的面容,那双眸子沉沉的,却并不见慌乱。
“备选之策?”他轻声道,语调里带着几分洞悉时局的凝重,心底清楚此刻北上无异于飞蛾扑火,“太原城现在是虎穴龙潭,洛阳使者盯着石敬瑭,石敬瑭防着朝廷,张敬达屯兵代州虎视眈眈。这时候再派人去,连城门都未必进得去。”
陈丰惊措地抬起头,欲言又止。
苏菱摆了摆手,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却仍稳得住:“下去吧。今夜之事,不必再议。”
陈丰躬身应诺,脚步沉重地退至门边,终是忍不住又问道:“先生……当真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