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坠在层峦叠嶂的山巅,余晖如碎金般洒在林间,队伍仍盘桓在深山之中,半分不见晋阳的轮廓。
李忆熹安坐于辎车之内,素手轻掀车帘一角。暮色如柔墨,正一点点漫过山野,将远峰染作浅浅黛青,似美人眉尖轻蹙,晕开一片温婉的愁。 张进紧随车辕之侧,见她探头,低声禀道:“姑娘,今日怕是赶不到晋阳了。”
“为何?”
“前头村落耽搁了许久时辰,少将军已传令,寻一处背风之地扎营,待明日再启程。”
李忆熹微微颔首,指尖轻松,车帘缓缓垂落,掩去车外渐浓的暮色。她垂眸望向怀中,孩童哭闹了大半日,终是倦极眠去,小脸蛋埋在软布之中,呼吸匀净,惹人怜惜。
辎车停在山坳避风之处,兵卒们往来奔忙,扎营、生火、饲马,嘈杂之声漫山遍野,却藏不住一路奔波的疲惫。李忆熹将孩童轻轻安顿好,轻抬莲步,悄无声息走出军帐。
夜风温热,拂过鬓边青丝,带来山间草木的湿热气息。 她立在帐外浅处,抬眼望夜空疏星点点,如碎钻嵌在墨色天幕之上,深深吸一口山间清气。一想到明日便要踏入晋阳这座城池,心头非但无半分安稳,反倒浮起一缕细细的忧思,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怎的还不睡?”
身后猝然响起的男声,清沉如玉石相击,李忆熹浑身一僵,猛地回身。只见石重贵立在数步之外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夜色将他轮廓晕得柔和,却难掩一身锋锐。
她连忙敛衽屈膝,垂首轻声道:“民女无意惊扰少将军。夜深露重, 还望少将军早些安歇。”
说罢便垂眸欲退,唯恐多言半句,便露了破绽。
“今日营中伤者,皆是你一手医治。”石重贵缓步自阴影中走出,月色如银纱,轻覆在他眉骨眉眼之间,清辉染衣,愈显身姿沉峻, “处置得极妥当。”
李忆熹脚步微顿,回身垂睫,声线柔婉平稳:“少将军谬赞。民女略通岐黄之术,见伤者在前,焉能袖手旁观。”
石重贵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夜色掩去他眼底深浅, 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几分探究:“你性子坦荡,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畏缩扭捏,倒也难得。”
李忆熹睫羽微颤,垂首缄默,不敢多接一语。
“熹微姑娘。”石重贵忽然转了话头,字字清沉,敲在她心尖之上,“本将记得,你曾言,随父行医流落,途中与亲人失散,可是真?”
李忆熹心头一凛,如坠冰湖,面上却依旧温婉平静,轻声应道:“是。”
“于何处失散?你父亲如今,又在何方?”
“回少将军,是在潞州境内。”她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攥紧,声线稳得刻意,“那年难民如潮,民女与父亲被人流冲散,后听闻有人往河东而去,便一路追寻至此。”
“追寻了多久?”
“已是大半年光景。”
石重贵缓缓朝她走近,月色下,他的眼眸沉如寒潭,深不见底: “大半年光阴,竟无半分音讯?”
李忆熹轻轻摇头,声细如蚊:“未曾。”
“既无音讯,为何执意往太原而来?”
这一问刁钻如针,扎得她心尖微疼,片刻才缓声答道:“乱世之中,民女能苟全性命,已是天大侥幸。至于去往何方,不过是随波逐流,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石重贵缄默不语,目光沉沉凝在她身上。心底那点疑虑非但没散,反倒因这太过周全的回答更重了几分。一个流落乱世的弱女子,遇事太过镇定,言辞太过周全,本就是最大的破绽。
夜风绕着二人衣袂,温热中带着夏夜特有的黏腻,沉默漫延开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浅淡的试探:“那日阳曲湾,你被王校尉当作奸细捉拿,险些丧命,这也是你口中的‘侥幸’?”
李忆熹压下心头惊涛,声线依旧柔婉:“那日若非少将军出手相救,民女早已化作荒冢孤魂,此恩此生难忘。”
石重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信与不信,全藏在眼底深处,半分不露。
“你倒是口齿伶俐,会说话。”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石重贵沉默片刻,抛来最致命的一问:“你父亲姓甚名谁?既是游医四方,总该有个名号吧。”
此问如利刃悬顶,答假则必被追查,答真则身份尽露。李忆熹指尖泛凉,静了一瞬,才柔声道:“家父一生行医,不求浮名,常言医者当以救人为要,虚名皆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
石重贵微微挑眉,神情依旧难辨喜怒。
片刻后,他转身朝营地走去,步履沉稳,月色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行至数步之外,忽然驻足,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却带着叮嘱:“明日入城,务必安分守己。晋阳不比阳曲湾,耳目众多,是非纷扰,切莫多言多事。”
李忆熹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没入夜色之中,手心早已沁出冷汗,沾湿了袖角。她分明知晓,他早已对她心生疑虑,也听出她言辞之中的漏洞,却偏偏不点破,只这般敲山震虎。夜风卷过,吹乱鬓边青丝,却吹不散心头那缕缠缠绵绵的忧惧。
山坳夜色渐浓, 万籁俱寂之时,晋阳帅府内堂,烛火如豆,幽幽跳动。
烛影摇红, 映得墙上舆图忽明忽暗,石敬瑭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缓,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桑维翰躬身立于一侧,垂首屏息,静候吩咐。
“重贵的队伍,今日该到了吧?”石敬瑭开口,声线沉郁,破了堂内寂静。
“回明公,斥候来报,阳曲湾附近突发匪患,少将军领兵清剿,耽搁了行程,今夜只得在山中扎营, 明日方能入城。”桑维翰低声回禀,恭谨有加。
“匪患?”石敬瑭抬眼,眸光冷锐如刃,“这般紧要关头,何等匪寇,敢动我河东麾下之人?”
桑维翰心下一凛,立时会意:“明公莫非是疑,有人借匪患之名,暗中试探?”
石敬瑭未置可否,话锋一转,直切要害:“他带回的那名医女,查探得如何了?”
“太原周边府县,属下已尽数排查,查无此人。”桑维翰压低声线,语气凝重,“少将军在阳曲湾遇上她之前,此人便如凭空出世,半分过往踪迹都寻不到。”
石敬瑭眸光骤然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凭空出世之人,最是惹是生非,也最是麻烦。”
桑维翰垂首应道:“明公高见。”
石敬瑭沉默片刻,缓缓吩咐:“明日让重贵入城之时,辎重队尽数留在城外扎营,只带亲兵入府便可。”
桑维翰心头了然,叔父对亲侄儿,终究是留了三分防备,当即垂首应诺:“是。”
“那名医女呢?”桑维翰轻声补问。
“一并随亲兵入府。”石敬瑭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城外沉沉夜色, 声线冷沉,“放在眼皮底下看管,总比放在城外,让人放心得多。”
桑维翰躬身退下,不敢多言。
同一夜的晋阳驿馆二楼内,烛火轻摇,暖光漫溢。
洛阳使者与幕僚对坐案前,茶盏微凉,静谧无声。幕僚低声禀道:“石重贵的队伍遇匪耽搁,今日未能入城,需待明日。”
使者挑眉,指尖轻叩案沿,语气淡然:“匪寇?”
“阳曲湾一带本就有零星流寇,此事并非作伪。”幕僚答道。
使者沉吟片刻,又问:“石敬瑭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城防兵力增了一倍,对外只言防匪,依属下之见,防匪是假,防人才是真。”
使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温婉却疏离:“他是防我们,还是防他那位亲侄儿,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紧盯石敬瑭,看他对洛阳,究竟是何态度便足矣。”
“石重贵的队伍之中,还带了一名医女。”幕僚又道。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石敬瑭若真在意,自会细细追查,我们不必多管,平白惹人注意。”使者端起冷茶,浅啜一口,再无多言。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薄雾轻散, 晋阳城门缓缓开启。
守军较平日增了一倍,甲胄鲜明,持戟肃立,如青松般挺拔。城楼上,桑维翰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望向远处,只见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行来。
石重贵策马领路,身姿挺拔,二十余骑亲兵紧随其后,辎车列队而行,载着轻症伤兵,也载着李忆熹。队伍行至城门之下,守军校尉上前核验,石重贵只微微颔首,便顺利放行。
辎车碾过城门青石板,发出细碎声响, 李忆熹轻掀车帘,打量这座陌生的城池。城墙高耸巍峨,青灰砖石刻满岁月痕迹,城内街巷纵横,行人步履匆匆,有人驻足观望车队,有人低头疾行,满城烟火,皆是陌生。
城楼上的目光,驿馆窗缝里的视线,皆悄然落在车队之上,无声无息。
李忆熹缓缓放下车帘,轻靠在车壁之上,心头轻叹:晋阳,终究是到了。
入城不久,辎车停在一处僻静巷口。杜岷策马上前,轻掀车帘,沉声道:“姑娘,到了,请下车吧。”
李忆熹抱起怀中仍在熟睡的孩童,缓步下车。抬眼望去,巷子深处藏着一座小院,门楣之上挂着旧匾,笔锋温婉,书“慈幼局”三字。她抱着孩童,随杜岷走入院内。
院中老吏连忙迎上,打量了李忆熹一眼,又看向杜岷。杜岷面无表情,沉声道:“少将军吩咐,好生照看这孩子。”
老吏连连躬身应诺:“是是是,小的定当尽心竭力。”
李忆熹轻手轻脚,将熟睡的孩童放在软榻之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安置妥当,她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未停,未曾回头,心底却掠过一丝浅浅怅然,转瞬即逝。
杜岷立在院中,见她出来,只淡淡道:“走吧。”
李忆熹微微颔首,随他转身离开慈幼局,步入巷中。
帅府朱门缓缓敞开,石重贵翻身下马,对迎上前来的管家沉声道:“叔父在何处?”
“节帅在内堂等候少将军,请随小的来。”管家躬身引路。
石重贵迈步入府,脚踩门槛之时,忽然微微驻足,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台阶之下,李忆熹正垂首整理药箱襻带,素手纤纤,神情温婉。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眸与他对视一眼,眸光清澈。
石重贵眼底平静无波,未发一言,收回视线,转身入府,身影消失在朱门之后。
此时杜岷走上前来,沉声道:“姑娘,住处已安排在西侧院,随我来吧。”
“有劳。”李忆熹敛去所有心绪,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