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帐外传来军营晨起的号角与操练声。李忆熹早已醒来,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晕血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石重贵那句话更是在耳边响了整夜。
她一整夜都在自问:若再遇那样的场面,可否忍住那阵眩晕?
答案悬而未决。她从前以为自己缺的是历练,此刻才隐约明白,缺的或许是对“死”的真正习惯。而一个尚未习惯死亡的人,如何担得起阁中寄望的那两个字。
而此时,杜岷已按石重贵之命,候在李忆熹的小帐。原本他不想接这差事,毕竟这女子性情执拗、不通世故,又惯会拿那些“无功不受禄”之类的话堵人,他实在懒得与她周旋。但少将军亲口吩咐的事,再不愿也得办妥。
“醒了没?少将军命我带你去疫营。”
李忆熹听出那硬邦邦的腔调里压着的不耐。她迅速掀开薄衾,三两下将鬓发拢好、衣襟理正,声音里听不出熬过夜的滞涩:“醒了。民女即刻便出。”
出帐时,杜岷已背身站着,见她出来,只瞥了一眼,便大步朝营西走去。李忆熹提着药箱跟在后头,不发一言。
隔离区设在军营西侧,远离主帐与水源,由一圈简易木栅围起,十数顶灰扑扑的小帐散布其间。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混杂着草药、秽物与疾病特有的酸腐气息。几名用布巾蒙住口鼻的辅兵正抬着秽桶匆匆走出,见到杜岷,慌忙让到一旁行礼。
“就是这里。”杜岷在栅门前停步,目光扫过李忆熹,“此疫,姑娘有几成把握?”
这话问得平常,却不是关切,而是掂量。
“杜校尉是想听几成?”她声气也平稳,面色一丝慌张不显,“五成,民女敢说。十成,民女不敢。”
杜岷没接腔,只拿那双鹰似的眼盯着她。片刻,嘴角一扯:“我行军十几年,染疫、伤创、营中时疫,经手的医者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头回见医者治人前自己先倒的。姑娘那套‘历练不足’,少将军姑且听了。搁我这里……”
他没往下说,意思已到。
李忆熹浅浅一笑,将药箱襻带往肩上拢了拢:“杜军爷说的是实情。实情靠言语辩不白。民女人在此,医箱在此。您若肯拨冗旁观,是方剂有差、还是施治有误,一目便可察。”
杜岷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是这个答法。
他原以为这女子会再辩几句、或顺势应下他几分质疑、哪怕软声求个“军爷宽宥”也好。岂料她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平平淡淡一句话,倒像不是去应考,是去行她分内当行之事。
“行。”他把那口气缓缓吐出,侧身让出栅门,“那姑娘便治。我且看着。”
踏入隔离区,方才在外闻到的气味更加浓重。呻吟声、咳嗽声从各个帐中传来,间或有辅兵低促的呼喝。李忆熹没有迟疑,径直走向最近一顶传出剧烈咳嗽声的营帐。
帐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草席,五六个兵卒或躺或坐,面黄唇干,眼白泛黄,正是她昨日判断的“秽气侵染肝胆”之症。她放下药箱,先开帐帘通风,又唤来辅兵,令其速取新鲜石灰撒于帐周,更换所有病患的铺草与污衣,并强调饮水必须煮沸。
辅兵面露难色:“姑娘,石灰稀缺,煮沸所有饮水,柴火恐怕……”
“石灰与干净柴火若不足,疫病蔓延开来,死的就不止这几人。”
辅兵嚅嗫着,脚下没动,目光往杜岷那瞟。
杜岷面无表情:“看我作甚?她说什么,你办什么。”
“是。”
见辅兵离去,李忆熹开始逐一诊视。脉象弦数,舌苔黄腻,肋下叩痛……症状与她判断相符。她打开药箱,取纸笔飞快写下两个方子:一为清热利湿、退黄解毒的汤剂,需即刻煎煮,让所有病患服用;另一为外敷肋下的药散,可缓解胀痛。药材她箱中备了一些,但量大不够,需军营补充。
“柴胡、黄芩、茵陈、栀子、泽泻……”她将方子交给回来的辅兵,“按此抓药,分量不可错。煎药时注意火候,先武后文。”
处理完这一帐,她走向下一顶。汗水逐渐浸湿她的鬓发与后背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于望闻问切。每诊一人,她都会多问几句:何时起病?之前驻扎何处?可曾接触过什么不洁之物?
近午时,她来到最靠里的一顶小帐。帐中只有两人,一个年长的老兵蜷在角落昏睡,另一个靠坐在帐柱旁,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兵。
与其他病患的萎靡不同,这少年虽也面有病容,一双眼睛却努力睁着,看到李忆熹进来,甚至还试图挺直背脊。
“你是……是谁?”他声音沙哑干裂,说完便是一阵闷咳。
李忆熹心中一软。她蹲下身,放低声音:“别说话,我先给你把脉。”
指下脉象浮数而虚,发热已非一两日。她轻轻按压他右肋下,少年顿时倒抽一口气,额冒冷汗。
“这里疼了多久?”
“三四日了……”少年喘了口气,“先前只是发冷发热,以为是风寒,没敢报……前日突然就疼起来了。”
李忆熹点头,取金针为他刺穴缓解疼痛,又喂他服下随身带的清热药丸。动作间,她注意到少年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新旧茧子。不全是握兵器所致,倒像做过不少粗重活计。
“你叫什么名字?入伍多久了?”她一边为他擦拭额上冷汗,一边随口问道。
“我叫阿鹜。”少年服了药,气息稍顺,“我是去年秋募兵时进来的,以前……跟着娘四处帮工。”
“你娘呢?”
阿鹜的眼神黯了黯:“病死了。就在我来投军前一个月。”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角落里老兵粗重的呼吸声。李忆熹沉默片刻,轻声道:“节哀。”
阿鹜却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娘走了也好……她太累了,总做噩梦,梦里总哭喊着‘快跑’、‘别回头’……”他像是意识到说多了,抿紧嘴唇不再言语。
李忆熹心中一动。那些梦呓何其熟悉。她没有追问,只细心为他掖好盖在腿上的薄毯:“好生休息,按时吃药。这病能治,你会好的。”
阿鹜抬眼看她,昏黄光线下,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极模糊的光,很快又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时日,李忆熹日日待在隔离区。清早入内,黄昏方出,所有病患的病情变化、用药反应,她都详细记录。杜岷每日会来取记录,偶尔停留片刻,冷眼旁观。
疫情在她的管控下,确实有了起色。高热者渐退,肋痛者缓解,最可喜的是未再出现新发病例。辅兵们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怀疑敷衍,变得配合许多。
李忆熹格外关注阿鹜。或许因他年纪最小,或许因他无亲无故,她总会在他帐中多留片刻,有时带去一点偷偷留存的饴糖,有时只是陪他说几句话。少年起初拘谨,渐渐也会在她来时,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从这几日的交谈里,她得知了阿鹜幼时随母亲逃难,父亲早亡,母亲带着他辗转多地,做过佃农、挑夫、驿卒杂役,全是乱世流民最卑微的活计。
第三日下午,阿鹜精神好些。李忆熹一边为他更换肋下的药散,一边轻声问:“你父亲……是怎么过世的?”
阿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良久,他才低声道:“战死的。娘说,他和叔父一起……死在潼关。”
闻言,李忆熹正在系绷带的手指,倏然停住。
天宝十五载,安禄山叛军破潼关,哥舒翰二十万大军溃败于灵宝西原,长安门户洞开,玄宗仓皇西逃。
那是二十万大军尽没于此的一战。潼关内外,沟壑皆填。
“你父亲和叔父……是唐军?”
阿鹜抬起眼,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你……可记得你父亲的名字?”
阿鹜摇头:“那时候太小,娘只说他姓陈,叫他陈七。叔父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娘……她可曾说过,你们原本是哪里人?”
阿鹜想了想:“华州。娘说,爹和叔父是华州人,应募从军那年,她还去送过。”
华州。潼关以西,长安以东。那是京畿道的地界。
华州人,应募从军,战死潼关。这是最寻常的唐军士卒身世,寻常到没有任何破绽。可正是这份“寻常”,让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因为她自己,也是从那条道上逃出来的。
“姐姐?”阿鹜见她出神,怯怯唤了一声。
李忆熹回过神来,将最后一颗饴糖塞进他手里:“含着,润润嗓子。我晚些再来看你。”
她站起身,掀帘而出。
“哟,这不是咱们的医女姑娘吗?脸色这么白,莫非也染上病了?”
一个粗嘎的声音从斜侧传来。
李忆熹悚然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疤的军士,正斜倚在不远处另一顶帐外,手里抛玩着一把匕首,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此人她认得,叫赵大,是隔离区负责搬运重物的辅兵之一,前日因她责令其必须用沸水清洗秽桶而心生不满,曾当众嘟囔“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我没事,有劳挂心。”她迅速敛去面上所有情绪,垂下眼,声音恢复平淡,“赵军士若无事,还请去帮忙抬些干净铺草来,东三帐该换了。”
赵大嗤笑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又刮了一圈,这才晃晃悠悠走了。
李忆熹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帐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他听到了多少?帐内声音极低,距离又不近,或许……他没听清?她不敢确定。
而更远处主帐方向的瞭望哨上,杜岷正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筒,面色沉肃,转身快步走下木梯。
接下来,他会去隔离区好几趟。说是巡查疫病处置,实则是想看清那个女子。看清她除了那手医术,到底还藏着什么。
他渐渐看出些门道来。
这女子问话的路数,和寻常大夫不一样。寻常大夫问病情,她问的是人来处;寻常大夫问起病几日,她问的是之前驻扎在哪里、那地方潮不潮、附近可有死水洼子。问完了低头记几笔,抬头又是下一句,跟闲唠似的。可杜岷在军中快二十年,见过的军医、请过的郎中,没有一个是这么问诊的。
但若说她别有用心,又挑不出实在的错处。她问的那些,确实都能往疫病上扯:驻扎地潮湿容易生瘴,水源不净容易染疫,兵卒从疫区来可能带病入营……桩桩件件,都落在医理上。
正是这份“句句在理”底下那点说不清的异样,让杜岷越发拿不准。
日暮时分,杜岷步入帅帐禀报,语气已无最初的抵触:“少将军,隔离区疫症已控住大半,熹微姑娘的药方极对症。只是……”他稍作停顿,“她问得太多了。兵卒的来历过往,她都要打听。问完便记在药案上,说是寻疫病源头。听着都在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石重贵正坐在案前,指尖轻叩面前的河东舆图。案上摊着亲兵刚送回的探查回报:遍查太原、潞州周遭府县,近三年并无名为“熹微”的游方医女。那些名中带“熹”、“微”二字的女子,要么查无此人,要么对不上年岁形貌。
“查无实据,却处处可疑。”他把回报推到一旁。
杜岷又道:“还有一事。今日午后,她在阿鹜帐中,出来时神色有异。属下在哨上看得真切,她像是受了什么震动。随后赵大与她搭话,她强作镇定,但眼底那一下慌张,瞒不过人。”
“阿鹜?”
“就是那个父叔皆死于潼关的少年。身世已核实,确是流民出身。属下随后去探了他口风,那孩子哭过,但问及医女说了什么,只摇头不语。”
石重贵目光微沉。潼关、唐军遗孤、医女失态……一个医术高超、来历成谜的女子,对大唐遗孤表现出超常关切。是心软,还是别有渊源?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呈上密函:“少将军,晋阳急件!”
石重贵拆信扫过,眸色沉了几分。他将信函置于案上,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府城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杜岷会意,压低声音:“洛阳那边盯得越来越紧,节帅让您近期留意军中动向,若有异常,随时回报。另……契丹那边近来也有使者往来,似有所图。”
石重贵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朝廷来探虚实,契丹来索好处。”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图上,河东、后唐、契丹三色势力犬牙交错。他的目光掠过太原,最终停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
“那个医女,”他背对杜岷,缓缓道,“她开的疫病方子,可曾留给营中医官?”
“留了副本。但她施针手法独特,用药剂量精准,恐他人难以完全复刻。”
“也就是说,疫病虽控,却未根除,仍需她随时调整。”
“是。”
石重贵转身,目光投向帐外渐浓的夜色。片刻后,才道:“明日让军医接手隔离区。”
杜岷一愣:“少将军的意思是……”
“几日后拔营回晋阳,她随军同行。就说那边也有染疫的,需她同去诊治。随行病患路上仍要她照看。”
杜岷略一思索,点头:“属下明白。”
夜色渐深,李忆熹正坐在帐中整理这一日的药案。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光焰微微晃动。
杜岷来到李忆熹的营帐,径直步入。
“姑娘。”
李忆熹执笔的手未停,问道:“杜校尉此时入民女营帐,不知所为何事?”
“少将军有令,明日起,由军中医官接手隔离区。”
闻言,她抬起头,烛火映得面色有些白:“可是民女……哪里做得不好?疫病虽说已得控制,但未痊愈者仍有十余人,此时换人……”
“不是这个意思。”杜岷打断她,语气仍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却没有了往日的讥诮,“过几日,你随我们回晋阳。”
“晋阳?”
“节帅召少将军回城议事。那边也有染疫的,需你同去诊治。随行的轻症病患,路上仍要你照看。收拾一下,等通知动身。”
李忆熹垂下眼,将手中的笔轻轻搁在砚上。
“民女……遵命。”
杜岷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转身掀帘去了。
帐帘落下,那一豆灯火晃了晃。
李忆熹盯着那簇晃动的火苗,心中如这光焰般明灭不定。
晋阳,河东节度使的治所,石敬瑭坐镇之地,亦是后唐朝廷与契丹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承唐阁给她的任务,只是接近石重贵、探查河东动向。她从未想过,会这么快被卷入更深的腹地。
她只知道,这一去,便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