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定:回声骨
人身上有一块回声骨,藏在锁骨深处。
一旦对某人动了至死不渝的真心,这块骨头就会开始碎裂。
每想他一次,碎一点;
每爱他一分,疼一分。
等到骨头彻底碎成粉末,
动真心的人,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不留痕迹,无人记得,连灵魂都不剩。
而被爱的那一个,会完好无损地活着,
永远不知道,自己曾被人用生命爱过。
1.
穆祉丞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深秋的练习室。
空调风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落在王橹杰裸露的锁骨上。他垂着眼调整耳返,指尖不经意擦过自己左侧锁骨下方,动作轻得像在碰一块一碰就碎的玻璃。
那一下,穆祉丞心口莫名抽了疼。
他没多想,只当是连日练习累狠了。
直到深夜回宿舍,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赶未完成的歌词,王橹杰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穆祉丞伸手去扶,掌心贴在对方胸口,触到的不是温热的皮肉,而是一片刺骨的凉。
像一块埋在雪里千年的冰。
“怎么了?”穆祉丞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楼道里巡逻的工作人员,也怕暴露自己控制不住的慌乱,“疼?”
王橹杰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雾,笑起来时嘴角依旧是温柔的弧度,却白得近乎透明。
“没事。”他轻声说,“就是有点冷。”
穆祉丞把被子往他身上裹了裹,指尖却在黑暗里微微发颤。
他分明看见,王橹杰锁骨下方的皮肤,在月光下透出一点极淡的、近乎青白的纹路。
像裂纹,又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没人告诉过穆祉丞,这世上有一种痛,叫回声骨裂。
更没人告诉他,此刻在他怀里安安静静靠着他的人,正用自己的生命,一点点为他燃烧。
2.
王橹杰的疼,是从凌晨开始的。
不是皮肉之苦,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顺着血管爬满全身,每一次心跳,都像有细针在锁骨深处反复穿刺。
他不敢说。
不敢告诉穆祉丞,每一次看向他,骨头就会裂一分。
不敢告诉穆祉丞,每一次在人群里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疼意就会深一层。
更不敢告诉穆祉丞,他每多爱一秒,离消失就更近一步。
回声骨的传说,是他小时候从老家老人嘴里听来的。
那时只当是吓唬小孩的故事,直到遇见穆祉丞。
遇见他的第一眼,锁骨深处就轻轻震了一下。
像沉睡多年的钟,被人轻轻一敲,震出满胸腔的回响。
后来爱意疯长,疼意也随之疯长。
起初只是轻微的酸胀,后来变成尖锐的刺痛,再后来,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他开始怕冷,开始容易疲惫,开始在深夜里疼得蜷缩成一团,只能死死咬住枕头,不让半点声音漏出去,吵醒身边熟睡的人。
穆祉丞睡得很安稳。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均匀而温暖。
王橹杰看着他,疼得浑身发抖,嘴角却还在笑。
真好啊。
他想。
至少在他消失之前,穆祉丞是快乐的。
至少穆祉丞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爱他爱到骨头碎裂,爱他爱到甘愿从人间彻底抹去。
3.
穆祉丞发现,王橹杰在躲他。
不是讨厌,不是疏离,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避开。
以前练习间隙,王橹杰会自然地递水给他,会坐在他身边一起看回放,会在他忘词时悄悄在台下提醒。
现在,王橹杰会刻意错开眼神,会绕开他走,会在他靠近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步。
每退一步,穆祉丞心口就空一分。
他不是傻子。
他看得懂王橹杰眼底藏不住的苍白,看得懂他偶尔压抑不住的闷哼,看得懂他锁骨下那道越来越明显的、青白的纹路。
“你到底怎么了?”
某天深夜,穆祉丞终于忍不住,在楼梯间堵住了人。
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照得王橹杰的脸惨白如纸。
王橹杰垂着眼,不敢看他。
一看,骨头就会碎得更快。
“我没事。”他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谎话,声音轻得快要散掉,“哥哥,别问了。”
“我不问你要我怎么放心?”穆祉丞伸手,想去碰他锁骨下那道诡异的纹路,指尖却在半空中被对方躲开。
那一躲,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穆祉丞心里。
王橹杰闭了闭眼,疼得呼吸发颤。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撑不住了。
差一点,就当着穆祉丞的面,碎成看不见的光。
“离我远点。”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又残忍,“穆祉丞,离我远点,好不好?”
不好。
穆祉丞在心里喊。
他想抱住他,想问他疼不疼,想把所有温暖都给这个人,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王橹杰看他的眼神里,除了疼,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诀别般的绝望。
4.
冬天来的时候,王橹杰已经瘦得脱了形。
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白得像雪,连笑都带着一股随时会消散的轻。
回声骨快要碎完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轻,像要融化在风里。
镜子里的影子越来越淡,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快看不见自己。
公司安排的最后一场舞台,是双人合作曲。
聚光灯打下来,穆祉丞站在他身边,眼神担忧得快要溢出来。
王橹杰强迫自己扬起笑,跟着节奏跳舞,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锁骨深处碎裂的骨头,疼得眼前发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两人面对面站定,按照编排,要轻轻拥抱一下。
就是这一个拥抱,耗尽了王橹杰所有的力气。
他贴在穆祉丞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哥哥,要一直开心。”
穆祉丞心口猛地一沉。
他抱住王橹杰,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可怕,冷得像一块冰,锁骨下方的纹路,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王橹杰——”
他刚开口,怀里的人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像雪,被阳光晒化。
像光,被风吹散。
王橹杰在他怀里,一点点,一点点,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外套,从穆祉丞怀里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聚光灯依旧明亮。
台下的观众在欢呼。
工作人员在整理道具。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没有人记得,刚刚舞台上,站着一个叫王橹杰的人。
没有人。
除了穆祉丞。
他僵在原地,怀里空无一人,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刺骨的凉。
全世界都忘记了王橹杰。
只有他,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他的笑,记得他的疼,记得他锁骨下那道青白的纹路,记得他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要一直开心”。
穆祉丞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件空外套,抱在怀里,终于控制不住地,崩溃大哭。
他到最后都不知道。
那个总是对他温柔笑、总是默默忍着疼、总是悄悄躲开他的人。
是爱他爱到骨头碎尽,爱到自愿消失。
5.
后来的日子,穆祉丞一个人活着。
他依旧上台,依旧唱歌,依旧笑着面对所有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跟着那个消失的人,一起空了。
他去了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
练习室,宿舍,楼梯间,便利店,深夜的马路。
每一个角落,都有王橹杰的影子,却又没有任何人记得王橹杰。
他翻遍所有资料,问遍所有身边的人。
工作人员摇头,队友茫然,家人陌生。
“王橹杰是谁?”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这个人。”
每一句回答,都像一把刀,凌迟着穆祉丞的心脏。
直到某天,他在老家旧书堆里,翻到一本残破的古籍。
上面用褪色的字迹,写着一段传说——
人之身有回声骨,动真心则骨裂。
爱至深,则骨碎。
骨碎尽者,魂飞散,形俱灭,世间无人再记。
唯被爱之人,永记其踪,永受其痛。
穆祉丞捧着那本书,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下起了大雪。
他忽然想起那个总怕冷、总在深夜疼得发抖、总笑着对他说“没事”的人。
原来你不是不爱我。
原来你是太爱我。
爱到宁愿自己碎成尘埃,爱到宁愿全世界把你抹去,也舍不得让我受一点点伤。
穆祉丞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
那里没有裂纹,没有疼痛,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觉得,那里空了一块。
永远空了一块。
再也填不满。
他终于明白。
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你为我碎尽骨头,消失人间。
而我活着,记得一切,却再也找不到你。
连一句“我也爱你”,都再也说不出口。
番外(he):
雪下了整整三年。
穆祉丞已经习惯了抱着一件空外套发呆,习惯了在深夜里对着空气说话,习惯了在每一个熟悉的角落,寻找那个早已消失的人。
全世界都忘了王橹杰,只有他记得。
记得他锁骨下的裂纹,记得他隐忍的疼,记得他最后在怀里化作一片微凉的光。
古籍上的字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骨碎尽者,形俱灭,无人记,唯被爱者,永守回忆。
没有说过有转机,没有提过有来世。
穆祉丞原本以为,他这一生,就要这样抱着回忆,孤独到老。
直到第三年的立春。
那天雪停了,阳光第一次穿透厚厚的云层,落在练习室的窗台。
穆祉丞正对着镜子独自练舞,跳到当年双人舞的动作时,指尖一空,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钝痛。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小心的试探。
“哥哥?”
穆祉丞浑身一僵。
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冲向头顶。
这个声音,他刻在骨头里三年,梦里听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他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高高瘦瘦,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弧度,和记忆里的王橹杰,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脸色红润,眼神明亮,锁骨下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裂纹。
穆祉丞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怕这是梦,怕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像三年前那样,再次消失。
少年走进来,脚步有些局促,手里攥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习惯。
“我……我好像,找了你很久。”
他低头,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却又无比笃定,“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可是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很熟悉。”
穆祉丞的眼泪,瞬间砸在了地板上。
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你为什么会回来。
只是一步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轻轻伸出手,碰了碰对方的手臂。
温热的。
真实的。
不是幻觉,不是影子。
是王橹杰。
完完整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你……”穆祉丞声音哽咽,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还记得我吗?”
王橹杰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记得名字,不记得故事。”
他抬手,轻轻抚上穆祉丞哭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刻在本能里,“可是我记得,我很爱你。”
穆祉丞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这一次,怀里不再是空冷的外套,不再是逐渐消散的光。
是温热的身体,是平稳的心跳,是真实可触的、他念了三年的人。
“对不起……”穆祉丞把脸埋在他肩窝,哭得浑身发抖,“对不起,我到最后才知道,对不起……”
王橹杰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他什么都不记得,却本能地知道,这个人受了很久很久的苦。
“别哭。”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后来穆祉丞才知道。
回声骨的诅咒,从不是绝路。
以魂换爱,以碎换生。
王橹杰碎尽骨头消失,是用自己的一切,换了穆祉丞一生平安。
而天地念其情深,收走了诅咒,抹去了疼痛,赐他一次重生。
重生后的王橹杰,没有了回声骨,没有了碎裂的疼,更不会再消失。
只是失去了所有记忆,唯独剩下一句刻在灵魂里的——我爱你。
“那你现在,还会疼吗?”
某个深夜,穆祉丞摸着他光滑的锁骨,轻声问。
眼底依旧藏着三年未散的后怕。
王橹杰摇摇头,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不疼了。”
“再也不会疼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没有倒计时,没有裂纹,没有消失,没有遗忘。
穆祉丞抬头,看着眼前人温柔的眉眼,忽然笑了。
三年的大雪,终于停了。
那个为他碎尽骨头的少年,踏着暖阳,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生离死别的遗憾。
只有一句最简单,也最安心的话。
“王橹杰。”
“我在。”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少年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声音轻而坚定。
“好。
岁岁年年,日日夜夜,
我都陪着你。”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的暖意。
所有的疼,所有的苦,所有的遗憾与错过,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长久的温柔。
回声不再碎裂,爱意终得圆满。
这一次,他们有一生的时间,慢慢相爱,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