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雾屿回声

张桂源第一次意识到谎言是甜的，是在雾色漫过教学楼天台的午后。

天空是揉碎了的奶白色，云层低得像一触即破的棉花糖，连风都带着温吞的软，飘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王橹杰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指尖转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糖纸在雾里泛着朦胧的光，他笑着说：“桂源，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这里的雾永远不会散。”

那时陈奕恒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左奇函靠在门框上，眼神懒懒散散却藏着认真，杨博文站在张桂源身边，轻轻牵住他的衣角，声音软得像雾：“桂源哥，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张桂源点头，嘴里含着王橹杰递来的奶糖，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他以为这就是永远。他学着他们的样子，把未说出口的不安裹进温柔的谎言里，对着雾色说：“我不怕，我一直都在。”

谎言的甜，是裹着糖衣的雾，看似温暖，却藏着化不开的凉。

变故是在一场没有雨的阴天里来的。天台的铁栏杆锈迹更深，奶糖的甜味散了，王橹杰说要去更远的地方，陈奕恒低着头不再画圈，左奇函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慵懒，只剩沉默，杨博文攥着张桂源的衣角，指尖泛白，却还是说了违心的话：“桂源哥，我没事，我会好好的。”

张桂源慌了，他拼命用谎言去填补裂缝，说自己不在乎，说离别只是暂时，说雾还会像从前一样浓。可当他独自站在天台，雾色冷得刺骨，嘴里的糖变成了苦涩的渣，他才尝到谎言的苦——那是把真心藏起来，用虚假包裹自己，最后连自己都骗不过的疼。

他走过空荡的教室，课桌里还留着杨博文画的小太阳，走廊的墙上有左奇函随手写的名字，操场的角落有陈奕恒堆的小石子，王橹杰的奶糖纸还夹在书页里，可身边空无一人。孤独像潮水般涌来，酸甜苦辣在这一刻翻涌，苦是主味，涩是余韵，甜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

张桂源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第一次明白，刻意的谎言再甜，终究会碎，而藏在谎言背后的真心，才是熬过低谷的糖。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是杨博文，眼睛红红的，却把一颗温热的奶糖塞进他手里；王橹杰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说自己舍不得走；陈奕恒把画好的四个小人递到他面前，上面是他们五个手拉手；左奇函难得主动，递给他一瓶温温的水，声音低沉：“别骗自己，也别骗我们。”

原来他们都和他一样，用谎言掩饰不舍，用假装坚强包裹脆弱，都尝过口是心非的苦，都在等一句真心的话。

张桂源剥开糖纸，这一次的甜，和从前不一样。没有雾的遮掩，没有谎言的包裹，是实打实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甜，混着过往的酸涩、委屈的苦、重逢的辣，酿成了最真实的味道。

雾渐渐散了，天空露出浅淡的蓝，五个少年站在天台，风不再冰冷，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张桂源看着身边的人，终于说出了真心话：“我不想分开，我很在乎你们。”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假的承诺，却比所有甜言蜜语都动人。

他终于懂了，人生本就是酸甜苦辣交织，谎言带来的甜是短暂的幻境，真心触碰的苦是成长的印记，而那些藏在悲欢里的真心，才是岁月里最绵长的甜。

雾屿的风还在吹，少年们的笑声飘向远方，那些尝过的苦，终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那些捧出的真心，会永远甜在时光里，不散，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