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恩典

婚约宣布的那一刻，满座哗然。

吕烬穿着崭新的礼服，站在穆尹禾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鄙夷的、嫉妒的、难以置信的。

"一个贫民窟出身的混混，也配娶穆家大小姐？"

"听说还是大小姐自己选的，真是自甘堕落……"

"嘘，小声点，听说这人心狠手辣，城西那些势力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吕烬面无表情，仿佛那些议论都不存在。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身侧的人——她穿着简单的长裙，连妆都懒得化，随意而敷衍的让人觉得可爱，吕烬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无可救药，无论何时都那样恣意洒脱的大小姐永远美的动人心魄 。"大小姐，"他低声道，"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处理什么？"她打了个哈欠。

"那些闲话……"

"哦，"她漫不经心，"随他们说。反正……"她忽然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玩味，"你也不会在意，对吧？"

吕烬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试探，试探他是否还会像从前那样，为了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患得患失。

"不在意，"他开口，声音平稳，"大小姐说得对，无趣的人，不必在意无趣的话。"

她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小吕烬，你倒是长进了。"

"谢大小姐夸奖。"

仪式结束后，她直接回了院落，留下他应付那些虚伪的道贺。吕烬站在厅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感到一阵空虚。

"吕爷，"一个曾经看不起他的管事凑上来，满脸堆笑，"恭喜恭喜！以后该叫您姑爷了！"

吕烬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狠厉笑容："王管事客气了。以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那笑容让王管事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下。

吕烬收回目光，摸了摸怀中的铜钱，又想起她方才的话。

"无趣的人配无趣的人……"

他低声自语，忽然笑了。是啊，他确实无趣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浑身是刺、让人捉摸不透的小泥鳅，而是变成了她口中"适合过日子"的吕管事、吕姑爷。

但那又如何？

他抬头看向她的院落方向，眼底燃烧着隐秘的执念。

"大小姐，"他在心中默念，"您说不会给我爱情，不会给我温柔。但我会给您……我能给的一切。忠诚，服从，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还有，永不出错的'适合'。"

他收敛心神继续挂着假面，好不出错的应付着来往的宾客。

人们总是虚伪的可笑，纵使看不上自己的出身又如何，不还是要客客气气的和自己说话，他想到这里心里软了一下，无论如何从今天开始他才是世人眼中大小姐唯一的伴侣。

只是这种底气在真正要单独面对她时却丢了个干干净净，应酬结束后吕烬站在穆尹禾卧室的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有些踌躇。

"进来。"她懒散轻飘的声音拉回了吕烬的注意力，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推门而入。

她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房间里多了几个箱子，是她的"嫁妆"——各种限量版游戏机和卡带。

"大小姐，"他恭敬地行礼，"我……我搬过来了。"

"嗯，"她头也不抬，"房间自己挑，除了我这间。"

"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手中的布包："这个……我想带着，可以吗？"

布包里是那枚磨损的铜钱，还有她亲笔题字的"烬火"锦缎复制品。

穆尹禾终于分给他一个眼神。她看着那枚铜钱，忽然笑了："还留着？"

"一直留着，"吕烬低声道，"是大小姐……第一次赏我的东西。"

她看了他许久，忽然伸手，像多年前那样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吕烬，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吕烬因她的触碰而僵住，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藏起眼底的狼狈，声音有些发闷："大小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再'适合'，您会……"

"那就换一个人，"她打断他，语气平淡，"我说过，我讨厌麻烦。但你也别想着故意变得'有趣'来引起我注意，那样……"她歪头，"会更麻烦。"

吕烬沉默良久，最终只是低下头："我明白了，大小姐。"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回头看向她："大小姐，我……我会努力，一直'适合'下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吕烬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将那枚铜钱贴在唇边。他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贫民窟的泥水里向他伸出手，笑着说"小泥鳅，挺有意思"。

那时候，她还会觉得他"有意思"。

而现在，他只是"适合"。

"但'适合'，"他低声自语，"至少意味着……不会被抛弃。"

他走向偏房，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那枚铜钱被他紧紧攥在手心，边缘割破皮肤，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数月之后。

"烬火"酒楼顶层，吕烬独自坐在窗边。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头顶是她亲笔题字的匾额。

他已经成为穆家名正言顺的姑爷，城西的势力在他的打理下愈发稳固。每当有人问起他的"妻子"，他总是恭敬而疏离地说："大小姐喜静，不喜打扰。"

而此刻，他正看着手中的账本，等待每周一次的"汇报时间"。

门开了。

穆尹禾走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游戏卡带，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窝进了那张专门为她准备的懒人沙发里。

"说吧，"她打开游戏机，"这周有什么事？"

吕烬合上账本，看着她慵懒的侧脸，忽然笑了。

"没什么大事，大小姐，"他轻声道，"一切都好。"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着，手指在游戏按键上翻飞，"那你可以走了。"

吕烬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看着他——在他还"有意思"的时候。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自语，"我……能留下来吗？就一会儿。我保证，不打扰您。"

穆尹禾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操作："随你。"

吕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满足，又带着某种卑微的苦涩。他走到她身侧，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跪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窗外，"烬火"的匾额在夜色中灯火通明。而他，终于成为了她"适合"的伴侣——无趣，听话，永远不会给她添麻烦。

"大小姐，"他低声道，"我会一直……适合下去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笑容太淡，淡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吕烬依然感到一阵狂喜，像是得到了某种珍贵的恩赐。 他仰头看着她，眼底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执念——即使只是"适合"，即使永远无法触及她的内心，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她是他的火，而他，愿意为她燃尽一切，成为那灰烬中，最后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