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尹禾在虚拟世界里杀到第三十七个Boss的时候,管家第三次敲响了房门。 "小姐,"门缝里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家主请您去老宅,讨论下季度——"
"不去。" 她的手指在光感手柄上跳跃,棕眸里映着屏幕上的飞沙走石,青丝随意的洒落在睡衣肩头,腿上宽松的三分裤堆叠着,印有旧世界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兜头罩下,衣摆堪堪盖住大腿。
"可是家主说——"
"说我铁锚会的事做得漂亮,"穆尹禾的声音带着慵懒的、令人心痒的散漫,"特许我休息两个月。这是原话。"
门外的管家沉默了。
屏幕上的Boss正在释放终极技能,亮度过于饱和的游戏画面使得满屏白光,穆尹禾仍旧精准地定位到了那零点五秒的破绽窗口,她的唇角弯起,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是真实的、孩子般的愉悦。
“嘭”,boss倒地不起,一击必杀。
"告诉父亲,"她在胜利的音效里说,"我在研究'战略模拟'。"
管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穆尹禾把脸埋进巨大的毛绒靠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样的生活真是难得的惬意——整整两个月不用见那些老狐狸,不用听他们拐弯抹角的试探,不用在每一句话里埋三个陷阱再等着看谁会踩进去……
家族生意对她来说太简单了——那些人的欲望都写在脸上,贪婪,恐惧,虚荣,像是一本摊开的书,无聊。
她翻了个身,光屏上的游戏菜单正在循环播放背景音乐,任由自己陷在“棉花团”里。
她喜欢游戏,因为游戏公平。规则明确、胜负分明,不像现实——那些输家总会跪在她面前哭,会求她,会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腐烂的渴望看着她 。她不喜欢被那样看着。
她喜欢看别人燃烧——像那条小泥鳅一样,明知会焚尽自己,还要扑向那点火光。
光屏突然弹出提示:【门外有访客:吕烬】
穆尹禾的指尖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慵懒的、带着些许意外的。她差点忘了他,那条在黑暗里燃烧着挣扎求生的小泥鳅。她以为他早就该明白"一笔勾销"的意思,该像其他聪明人一样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让他等着,"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令人无所遁形的淡漠,"我通关之后再说。"
吕烬在客厅里站了两个小时。
他数过,一百二十盏水晶吊灯,八十块大理石地砖,十二幅看不懂的旧世界油画。穆家的客厅比他见过的任何空间都大,却空得令人心慌——像是某种巨兽的胃袋,将要蚕食误入其中的猎物。
他换了新衣服,在城西新开的裁缝铺定制的,深灰色的合成纤维,肩线合身,领口挺括。他的头发也打理过,用廉价的定型胶梳向脑后,露出整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却在深处烧着那种病态的、不肯熄灭的亮。他变得干净了,从里到外,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清理干净。
但他知道,这不够。
"大小姐,"当穆尹禾终于出现时,他立刻掐灭了手中的烟——她喜欢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吕烬来还愿了。"
穆尹禾打了个哈欠。
她穿着那件卡通T恤,下裤的尾端只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她赤足踩在羊绒地毯上,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和两个月前那个精致的、非人的洋娃娃判若两人,却奇异地更真实,更危险——像是一把被随意半搁于刀鞘中的的刀,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再次展尽寒芒向你劈来。
"还愿?"她的声音是带着倦怠的惊奇,像是在阳光下晒着皮毛懒洋洋打瞌睡的小猫听见毛线球滚动的声音后悄悄竖起耳朵,"你还有东西可还?"
面对直白的质疑吕烬的耳尖发烫,难以自制的兴奋起来——她终于正眼看他了,她那穿透性的、令人无所遁形的视线终于再次垂怜、落于他的身上, "大小姐说笑了,"他拍灭香烟,随手丢进垃圾桶,动作带着刻意的、表演性的优雅,"我这条命都是您的,自然是您说还什么,我就还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黑色的,合成皮革封面,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我之前在贫民窟混的时候,"声音压低,带着分享秘密的亲昵,"记下的一些人和事。里面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还有一些……"他顿了顿,观察她的表情,"大人物的把柄。"
穆尹禾的指尖接过本子,随意地翻了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吕烬看着她——看着她垂落的发梢,看着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后颈线条,看着她慵懒的、令人心痒的姿态——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感兴趣。
不是对内容不感兴趣,是对整个场景不感兴趣。她穿着睡衣,打着哈欠,光脚站在地毯上,像是一个被强行从美梦中拽出来的孩子,正在应付一个烦人的、不识趣的大人。
"我想,"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的、令人心颤的颤抖,"这些东西,您应该会感兴趣。"
穆尹禾合上了本子, "不错嘛,"她说,语气像是在打发一只摇着尾巴将拖鞋为主人叼来、满心期待着夸奖的小犬,"小泥鳅,说说看你想交换些什么呀。"
吕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疏离。她今天没有穿小洋裙,没有坐在那张白色的躺椅上,没有用那种天真的、非人的残忍注视他,她今天只是一个被打扰了游戏的、不耐烦的少女,她不在意他了。
"我想要的很简单,"他说,强迫自己直视她的眼睛,"我想让穆家帮我在城西立住脚,让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人,再也不敢招惹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要成为城西没人敢惹的狠角色,而穆家,就是我背后的靠山。"
穆尹禾目光游动、上下打量着他, "野心很大嘛,"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小泥鳅,这么有信心吗?"
"不是自信,"吕烬立刻接话,"是狠劲。我这条命都是捡来的,还有什么不敢赌的?"他拍了拍胸口,动作带着下意识的、自我证明的急切,"再说了,有穆家做靠山,我只要够狠,够聪明,在城西立住脚不是什么难事。"
他观察她的表情。她的目光落在光屏上——那上面还暂停着游戏画面,Boss的尸体正在缓缓消散——然后移回他身上,带着了然的、令人无所遁形的冷淡和厌倦。 "也不是不可以呢,"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社交性的、轻飘飘的甜美天真,"好吧,不过希望我们可以好好合作哦。"
吕烬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却又迅速收敛。他伸出手,握手时故意用了些力,像是在宣示某种决心。 "那便多谢大小姐了,"他说,声音带着压抑的、令人心颤的狂喜,"合作愉快——您放心,我吕烬说话算话,只要穆家帮我站稳脚跟,我这条命都是您的。"
穆尹禾的手冰凉,细腻,带着刚握过游戏手柄后被染上的温度,她抽回手,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令人心碎的仓促。
"不用哦,"她说,声音轻缓懒怠,"反正谁管城西都无所谓啦,你想要的话也可以。我可是个合法守礼的好公民呐,怎么会要你的命呢。"
吕烬的眉梢微挑。他听懂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懂了。她不在乎。城西对她来说只是一块棋盘,谁当棋子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好玩。但此刻,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好玩。她看起来很累,很烦,很想回到那个虚拟世界去。
"你就不怕我在城西站稳脚跟后,不听您的话?"他试探地问,不满足于她的忽视,声音带着刻意的的挑衅。
穆尹禾眨眨眼。那动作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天真的、纯净的困惑,像是一个被问了奇怪问题的孩子, "咦?"她说,"那很重要吗?"
她转身,走向沙发,把自己埋进那个巨大的毛绒玩偶熊里。声音透过玩偶填充物的缝隙传来,闷闷的,带着清澈的坦诚:
"已知城西那边的势力本来就不归我们穆家管辖,本来就完全不会听我们家的话,扶持你上位的话总是会比原来的情势要好些。再说了……"她探出头,棕眸里映着他僵住的身影,"只有无能的掌权者才会忌惮有能力的下属哦。还有,我们这一代最后又不会是我掌权,你听不听话都无所谓啦,苦恼的人肯定不是我,反而到时候也许会很有趣呢。"
吕烬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蜷缩在玩偶熊里的姿态,看着她洁净白嫩搭在地毯上的赤足,看着她露出的侧脸——他突然意识到,他完全误解了她。
她不是那种需要忠心的、掌控欲强的主人。她是一个……玩家。城西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副本,他是她随手招募的NPC,任务是"变得有趣",否则就会被卸载,被遗忘。
"那……"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的、令人心颤的颤抖。
"你先加油吧。我手下的这些势力可以借给你调用,希望你能做出些成绩哟。毕竟想让穆家做靠山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可是个很听长辈话的好孩子呢。小泥鳅加油吧。" 穆尹禾并不在乎他想说什么,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敷衍的温柔轻飘飘的将他的话截断。
吕烬很快调整好表情,戴上了微笑的面具,只是眼神里始终带着掩不掉的哀凄,“大小姐果然,您说得对,对您来说,我听不听话或许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其中能带给您的的乐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微不可查的祈求,“不过,我要是真成了城西的狠角色,您也别忘了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偶尔也得让我报答报答您的“乐趣”吧? ”
"可以呀,"她依旧漫不经心的透着些不耐,"行了,之后的事李叔会和你交接的,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停了一下,又不太情愿的补充:"小泥鳅,去吧,好好加油。"
吕烬跟着李叔走向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穆尹禾已经从玩偶熊后了出来,懒洋洋的摊在沙发上又光子游戏机操纵着屏幕中的人物。她的鸦羽般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能看见她专注的、孩子般的侧脸,和因为投入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她没有看他。一次都没有。
李叔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表情带着沉淀的、令人窒息的威严。他在穆家服务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像吕烬这样的人——野心勃勃,聪明绝顶,以为抓住了大小姐的青睐就能一步登天。
"吕先生,"他的声音带着礼貌的的疏离和客套,"关于城西的具体安排,我们需要详细讨论。首先是人员调配,其次是资金流向,第三是……"
吕烬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上。她手指正在屏幕上快速移动、飞舞跳跃,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张开。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是一个普通的、喜欢打游戏的少女。
但他知道她不是。他知道在那层慵懒的、令人心痒的表象下,藏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特性——那种能轻易看透人心,却选择游戏人间的残忍。
"——吕先生?"
"抱歉,"吕烬收回目光,嘴角扯开笑,"您继续说。"
他跟着李叔走向回廊深处,背离那个无情冷淡的神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三个月,他给自己三个月的时间在城西做出成绩。不是为穆家的支持,不是为了自己可笑的尊严——只是为了她,为了让她从那个虚拟世界里抬起头再看他一眼。
"李叔,"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表演性的轻快,"大小姐……平时都喜欢玩什么游戏?"
李叔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目光带着评估的、令人心颤的锐利,然后——奇异地——软化了一丝。
"小姐喜欢有挑战性的游戏,"他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她说,现实太简单了,只有游戏里的对手……才值得认真对待。"
吕烬笑了。那笑容让他整张脸呈现出惊心动魄的艳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却在深处烧着那种病态的、不肯熄灭的亮。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要让她觉得……有趣。"他跟着李叔消失在走廊尽
而在客厅里,穆尹禾终于放下了游戏机, 她看向门口,看向吕烬消失的方向, "小泥鳅……"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呼唤一只不听话的宠物,"有点烦人呢。但至少,比那些老狐狸稍微有趣一点。”
“那就再耐心一点好了,希望他不会彻底变得无趣呢”她在心里想着,再次将吕烬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