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严浩翔真的来了。
贺峻霖早上八点打开门,就看见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仰着头往上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眯着眼睛,像是被光晃得有点睁不开。
“你怎么这么早?”贺峻霖站在阳台上往下喊。
严浩翔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怕你跑了。”
贺峻霖下楼的时候,严浩翔已经把塑料袋举到他面前了。里面是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馅的,”严浩翔说,“买了肉的和菜的,你挑。”
贺峻霖看着那袋包子,喉咙发紧。以前严浩翔从来不问,因为他什么都记得。肉包、豆浆、三分糖去冰加珍珠、面里不要香菜。现在他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馅都不记得了。
“肉的。”贺峻霖说。
严浩翔把那两个肉包递给他,自己拿起菜的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沿上,晒着太阳吃包子。小区里有老人在遛弯,有小孩在跑闹,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你昨天说,”贺峻霖咬了一口包子,“你走着走着就走到我家了。”
严浩翔点头。
“你以前来过吗?”
严浩翔想了想。“不记得了。但路好像认识,脚自己走的。”
贺峻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面皮白白的,馅料咸咸的,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他想起去年冬天严浩翔送他回家,每次走到小区门口就说“进去吧”,然后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脚当然认识。
“贺峻霖。”严浩翔叫他。
贺峻霖抬起头。
严浩翔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犹豫。“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
“我们以前……”他顿了顿,“是什么关系?”
贺峻霖手指收紧,豆浆杯子被捏得凹进去一块。
“朋友。”他说。
严浩翔看着他,没说话。
“很好的朋友。”贺峻霖又补了一句。
严浩翔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但他看贺峻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我信了”的眼神,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不知道怎么拆穿”的眼神。
吃完包子,严浩翔说想去学校看看。贺峻霖说好。
他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学校走。路过奶茶店,严浩翔问贺峻霖喝不喝,贺峻霖说不用。路过面馆,严浩翔停下来看了两眼,说这家店看着眼熟。贺峻霖说你来过。严浩翔问好吃吗,贺峻霖说好吃。严浩翔说那下次来吃。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保安拦住了他们,说不是本校的不让进。严浩翔说我们是今年的毕业生,回来看看。保安看了他们一眼,说毕业证呢。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带。
“算了,”严浩翔说,“在门口看看也行。”
他们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上没有网,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教学楼外面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校高考再创佳绩”。严浩翔盯着那条横幅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我考了五百四十一,”他说,“我自己都不敢信。”
“有什么不敢信的,”贺峻霖说,“你自己考的。”
“我妈说是你帮的。”严浩翔转过头看他,“我到底有多笨,要你帮那么久?”
贺峻霖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不是很笨,你是太懒。”
严浩翔愣了一下。
“我懒?”
“三角函数公式记不住,物理大题跳步骤,英语单词背了后面忘前面。”贺峻霖说,“让你整理错题,你就把正确答案抄一遍,根本不分析为什么错。”
严浩翔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你连这都记得?”
贺峻霖闭上嘴,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严浩翔的每一道错题,每一个薄弱知识点,每一次考试的名次和分数,他都记得。他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
“贺峻霖,”严浩翔叫他,“你是不是……”
他没说完。
贺峻霖等着。
严浩翔看着他,喉结滚了滚,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们沿着学校外围走了一圈。走到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严浩翔忽然停下来。
“这儿,”他说,“我来过。”
贺峻霖看着他。
严浩翔皱着眉,盯着巷口那堵墙。“有个人站在这儿,”他说,“哭了。”
贺峻霖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是初三毕业那天。严浩翔在教室门口堵他,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严浩翔说那你为什么删我好友,他说想专心学习。严浩翔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走了。他走到这条巷子里,蹲在墙根底下,哭了很久。
“谁哭了?”贺峻霖问,声音有点抖。
严浩翔摇头。“想不起来了。”
他转过头看贺峻霖,眼神有点迷茫。“但我总觉得,那个人是你。”
贺峻霖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严浩翔站在巷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蹲在这里哭,哭得喘不上气,哭完站起来擦干眼泪回家,第二天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贺峻霖说,“热。”
他们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严浩翔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他妈的声音,贺峻霖隔着两步都听得见。
“浩翔,你去哪了?不是说了不要出门吗?”
“我就出来走走。”
“赶紧回来!你爸要生气了!”
严浩翔挂了电话,看着贺峻霖。“我得回去了。”
贺峻霖点头。
“明天还能来吗?”严浩翔问。
贺峻霖看着他,看了很久。“能。”
严浩翔笑了,转身走了。
贺峻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严浩翔忽然回过头来。
“贺峻霖。”
“嗯?”
严浩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明天见。”
他走了。
贺峻霖站在小区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很热。但他觉得冷。
下午,贺峻霖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交警打来的。
“请问是贺峻霖吗?”
“是。”
“我们正在处理一起交通事故,需要您协助调查。”
贺峻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什么事故?”
“六月九号,市一中考点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撞伤了一名考生。我们调取了周边监控,发现这辆车在事发前一周内,多次出现在您家附近和学校周边。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贺峻霖脑子里嗡嗡的。
“您的意思是……那辆车是故意撞的?”
“目前还不能下定论,但确实存在一些可疑之处。我们已经锁定了车主,正在传唤调查。请问您认识一个叫罗文远的人吗?”
贺峻霖愣住了。
罗文远。这个名字他听过。是严浩翔他们年级的,隔壁班的。之前有人跟他说过,罗文远喜欢严浩翔,追了很久,严浩翔没理。后来校庆那天那张照片,就是罗文远从一个女生那里弄到的,发到了好几个群里。贺峻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认识,”贺峻霖说,“他跟我们一个学校的。”
“好的,我们了解了。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电话挂了。
贺峻霖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罗文远。
他想起那个人——高高瘦瘦的,戴眼镜,不太爱说话,走路总是低着头。他见过几次,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食堂。每次他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影子一样。
严浩翔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但他一直在看严浩翔。
贺峻霖给刘耀文打了个电话。刘耀文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吵,像是在打游戏。
“贺儿?怎么了?”
“你知道罗文远吗?”
那边安静了。刘耀文把游戏关了。
“知道,”他说,“怎么了?”
“他跟严浩翔什么关系?”
刘耀文沉默了一会儿。“他追过翔哥。高一的时候就开始了,写情书,送东西,在操场堵他。翔哥没理,后来他就没再出现了。怎么了?”
贺峻霖把交警的话说了。刘耀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操,”他说,“你是说,撞翔哥的人是罗文远?”
“交警还在查。”
“肯定是,”刘耀文的声音变了,“你知不知道,高考前一天,罗文远发了一条朋友圈?”
贺峻霖心里一紧。“什么朋友圈?”
“就四个字‘那就一起。’”刘耀文说,“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说考试呢。现在想想,不对。”
贺峻霖挂了电话,去翻罗文远的朋友圈。他不是好友,看不到。他又打给宋亚轩,宋亚轩说认识罗文远,加了好友。宋亚轩翻出来截了图发给他。
就四个字。那就一起。发在六月七号晚上九点十三分。
贺峻霖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发凉。
第二天,贺峻霖去医院找严浩翔。
严浩翔的妈妈在走廊里,看见他,脸色不太好。“你又来了?”
贺峻霖站在她面前。“阿姨,我有话跟您说。”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吧。”
严浩翔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种旅游攻略。他看见贺峻霖,笑了一下。“你来了。”
贺峻霖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本书。是海边的。
“你想去海边?”贺峻霖问。
严浩翔点头。“想看看海。以前没去过。”
贺峻霖心里酸了一下。严浩翔怕水,从小就不敢下海。但他说过,等考完试,带他去海边。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想看海。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贺峻霖说。
严浩翔看着他,愣了一下。“你带我去?”
贺峻霖点头。
严浩翔笑了,笑得很开。“行。”
严浩翔的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说话。
贺峻霖转过头看她。“阿姨,我有事跟您说。”
他把交警的话说了。严浩翔的妈妈听完,脸白得像纸。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那辆车……是故意的?”
贺峻霖点头。“交警还在调查,但我提前告诉您,让您有个准备。”
她靠在门框上,手捂着胸口,半天没说出话。严浩翔坐在床上,看着他们,眉头皱着。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
贺峻霖看着他。“有人故意撞你。”
严浩翔愣了一下。“谁?”
“罗文远。”
严浩翔皱着眉,想了想。“不认识。”
贺峻霖心里疼了一下。不认识。他连追过自己的人都忘了,当然也不会记得贺峻霖。
“你当然不认识,”贺峻霖说,“你谁都不认识。”
他说完就后悔了。严浩翔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歉意,还有一点受伤。贺峻霖从没见过严浩翔那种眼神,像做错了什么又不知道错在哪的小孩。
“对不起,”贺峻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严浩翔摇头。“你说得对,我谁都不认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旅游攻略。
“但我总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贺峻霖眼眶发酸。
“你应该认识我。”他说。
那天晚上,交警又打来电话。罗文远已经承认了。车是他开的,人是故意撞的。他跟踪了严浩翔一周,知道他每天几点出考场,走哪条路,身边有谁。他选在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动手,因为那时候校门口最乱,最容易混过去。
“他的动机是什么?”贺峻霖问。
交警沉默了一下。“他说,他喜欢严浩翔。但严浩翔从来不理他。后来严浩翔跟你在一起了,他就……”
他没说下去。
贺峻霖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他恨严浩翔,”贺峻霖说,“还是恨我?”
交警没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贺峻霖知道答案。罗文远恨的不是严浩翔,是他。他恨严浩翔眼里只有贺峻霖,恨贺峻霖抢走了他所有可能的机会。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那就一起。一起死,一起毁,一起下地狱。
贺峻霖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他想起那天在校庆后台,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议论,想起老王说的“适可而止”。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小心,够克制,够低调,就不会有事。他错了。有些东西不是你躲就能躲掉的。有些人不是你让就能让开的。
罗文远不是第一天喜欢严浩翔。他是第一天恨贺峻霖。
那天晚上贺峻霖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严浩翔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白色的纱布,脸上的擦伤,干裂的嘴唇。还有他睁开眼睛时看贺峻霖的那个眼神,平静的,陌生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如果他没有跟严浩翔在一起,严浩翔就不会出事。如果他没有回那条消息,没有去那家面馆,没有在校庆那天唱那首歌,严浩翔现在应该好好的,在家里吹着空调打游戏,或者在跟刘耀文约着去哪玩,或者在计划着大学要去哪个城市。
而不是躺在医院里,忘了他。
第二天早上,贺峻霖给严浩翔发消息。他没回。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他打电话,关机。
他打车去医院。到了病房门口,门开着,床是空的。他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护士走过来,说病人今天早上转院了,他妈办的,没留新地址。
贺峻霖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地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病床被推走时留下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划痕。
他想起严浩翔昨天说的话,“我总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他想说,你应该认识我。你应该记得我。你记得奶茶要三分糖去冰加珍珠,记得面里不要香菜,记得冬天我手冷喜欢揣袖子里,记得我写累了会揉眼睛。你都记得,只是忘了那是我。但你连这个都要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盒子。里面是那张书签,写着“高考加油”。他没送出去。
他把盒子放在窗台上。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拥抱。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他的世界塌了一块。
手机响了。是宋亚轩。
“贺儿,你在哪?”
“医院。”
“严浩翔呢?”
“走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我过来找你。”
“不用。”
“你在那别动,我马上到。”
宋亚轩到的时候,贺峻霖还站在医院门口。他走过去,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在那儿,像两根电线杆。
“你知道吗,”贺峻霖忽然说,“他连罗文远都不认识。追过他的人都忘了。当然也不认识我。”
宋亚轩没说话。
“他说,‘我总觉得我应该认识你’。”贺峻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他应该认识我。他欠我三年。他说了要等我的。他说了考完要跟我说一件事的。他说了明年一起过年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亚轩看着他。“贺儿……”
“他是不是永远不会想起来了?”
宋亚轩没回答。
贺峻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他没系。以前严浩翔会蹲下来帮他系,一边系一边说他鞋带老是松。现在他连自己系都懒得系了。
“回去吧,”宋亚轩说,“站这儿也没用。”
贺峻霖没动。
“贺儿,”宋亚轩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找他,总能找到的。”
贺峻霖抬起头。
宋亚轩看着他。“你连三年都等了,还差这点?”
贺峻霖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
“走吧,”他说,“回家。”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严浩翔昨天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旅游攻略,说想看海。他说等好了带他去。他没说等他想起来带他去。
等好了。不是等想起来了。
贺峻霖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