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
贺峻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暑假作业。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他往上推了推,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九月初的天气还有些闷,蝉鸣一阵接一阵。
“听说了没?这学期要重新排座位!”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声音压不住兴奋,“老王说按成绩排,但会微调。”
贺峻霖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其实早就知道。班主任王老师上周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说为了“优化学习氛围”,高三要重新安排座位。贺峻霖成绩稳在年级前五,坐哪里都无所谓——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贺峻霖没抬头,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翔哥!这边!”有人喊。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男生们嬉笑打闹的动静。贺峻霖感觉有人从自己身后经过,带起一阵微热的风。他闻到了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汗水的咸。
他的脊背僵了僵。
“贺儿!”宋亚轩从过道另一侧窜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空位上,“你猜我跟谁同桌?”
贺峻霖抬起眼:“谁?”
“张真源!”宋亚轩咧嘴笑,“太好了,数学作业有救了。”
贺峻霖勉强扯了扯嘴角。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右后方瞟了一眼,严浩翔正斜靠在最后一排的桌边,跟几个体育生说笑。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肩膀很宽,手臂线条流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那股子痞帅劲儿扑面而来。
三年了。
贺峻霖迅速收回视线,指尖有些发凉。
初中毕业后,他们考进了同一所高中。这所学校很大,一个年级二十多个班,如果不是刻意,两个人三年见不到几次面。贺峻霖知道严浩翔在九班,自己在三班,一个在东楼一个在西楼。他有时会在操场看见严浩翔打球,有时会在食堂远远瞥见那个高挑的身影。
但他从来没走近过。
一次也没有。
“同学们安静!”班主任老王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现在开始排座位,我叫到名字的过来看座位表,然后直接搬东西过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贺峻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就算按成绩排,他和严浩翔也不可能坐在一起。严浩翔成绩中游偏上,大概在班级十五名左右,而自己永远是前三。他们的名字在成绩单上隔了十几行,在座位表上也会隔得很远。
一定会的。
“贺峻霖。”老王第一个叫他。
贺峻霖起身走到讲台边。座位表投影在幕布上,他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组第四排。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那个名字。
严浩翔。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贺峻霖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看清楚了就回去搬东西。”老王推了推眼镜,“贺峻霖,你同桌是严浩翔。他理科弱一点,你多带带他。”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目光在贺峻霖和后排的严浩翔之间来回打转。
贺峻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座位,感觉脚步有点飘。
宋亚轩凑过来:“我靠,你跟严浩翔同桌?”
“嗯。”贺峻霖弯腰收拾书本,动作很快,几乎有点慌乱。
“他挺帅的。”宋亚轩说,“就是感觉不太好接近。不过你们初中不是同学吗?”
贺峻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起身时差点撞到桌角。宋亚轩扶了他一把:“你没事吧?”
“没事。”贺峻霖声音有点干。
他抱着整理好的书和笔袋,走向第三组第四排。那个位置靠走廊,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严浩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过来了,正低头玩手机。
贺峻霖停在桌边。
严浩翔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贺峻霖感觉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三年没这么近看过严浩翔了。他的眉眼比初中时更加锋利,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很平静。
平静得让贺峻霖心里发慌。
“让让。”贺峻霖说,声音比他想的要冷。
严浩翔没说话,侧身让出空间。贺峻霖挤进去,把书放在桌上,动作有些大。一本练习册滑到严浩翔那边,他伸手按住。
“你的。”严浩翔说,把练习册推回来。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贺峻霖看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谢谢。”他说。
然后两人再没说话。
教室里搬动桌椅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同学们的抱怨和笑声。贺峻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空白的笔记本,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能感觉到严浩翔的存在——那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味道。
“贺峻霖。”严浩翔忽然开口。
贺峻霖手指一颤。
“有事?”
“借支笔。”严浩翔说,“我的没水了。”
贺峻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放在两人桌子中间。他没看严浩翔。
“谢谢。”严浩翔拿过笔,指尖擦过贺峻霖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
贺峻霖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严浩翔动作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低头开始在书上写名字。他的字迹很潇洒,有点潦草,和贺峻霖工整的楷书形成鲜明对比。
座位终于排完了。老王开始讲高三的规划、复习进度、模考安排。贺峻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但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右边飘。
严浩翔没记笔记。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转着笔,另一只手搭在腿上。那支笔是贺峻霖的。
下课铃响了。
老王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几个男生围到严浩翔桌边。
“翔哥,运气不错啊,跟学霸同桌。”一个寸头男生笑着说,拍了拍严浩翔的肩膀。
严浩翔勾了勾嘴角:“是啊。”
“这下作业不愁了。”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
贺峻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听这些对话。
“贺峻霖。”严浩翔叫住他。
那几个男生都看了过来。
贺峻霖停住动作,没回头:“怎么了?”
“笔还你。”严浩翔把那支黑色中性笔递过来。
贺峻霖伸手去接。严浩翔却没有立刻松手。
两人的手指捏着同一支笔,僵持了一秒。贺峻霖抬眼,对上严浩翔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然后严浩翔松了手。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贺峻霖把笔塞回笔袋,起身要走。
“对了。”严浩翔忽然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吧。”
贺峻霖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男生也愣住了。
“什么?”贺峻霖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王不是让我跟你学习吗?”严浩翔说得理所当然,“总不能白学。早餐我包了,你想吃什么?”
贺峻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该拒绝,该说不用,该保持距离,像过去三年一样。
但他听见自己说:“随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严浩翔却笑了。不是那种痞痞的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行,那我来安排。”
贺峻霖没接话,抱着书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挤挤攘攘的。贺峻霖穿过人群,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才停下。他靠墙站着,感觉心跳得厉害。
宋亚轩追了上来:“贺儿!等等我!”
贺峻霖没动。
“你跟严浩翔……”宋亚轩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啊?他刚才说给你带早餐?”
“没什么。”贺峻霖说,“老师让他跟我学习。”
“哦。”宋亚轩眨了眨眼,“不过说真的,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贺峻霖心里一紧:“什么眼神?”
“说不清楚。”宋亚轩挠挠头,“就是感觉,他挺在意你的。你们初中关系很好吗?”
贺峻霖没回答。
关系好吗?
初三那一年,他们是同桌。严浩翔会抢他的零食,会在他打瞌睡时戳他胳膊,会在篮球赛后把汗湿的毛巾扔到他头上,然后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哈哈大笑。
那时候的严浩翔耀眼得像太阳,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围着。而贺峻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和别人说笑,心里酸涩又甜蜜。
直到他发现自己看严浩翔的时间太长,心跳太快。
直到他梦见严浩翔,然后惊醒,满身冷汗。
贺峻霖逃了。
他用最笨拙的方式,不回消息,不接电话,避开一切可能的接触。毕业那天,严浩翔在教室门口堵住他,眼睛红红的,问他到底怎么了。
贺峻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该专心学习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严浩翔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失望,困惑,还有受伤。
然后他们就没再联系了。
“贺儿?”宋亚轩推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呢?”
贺峻霖回过神:“没什么。走吧,去食堂。”
两人下楼时,正好碰见严浩翔和那几个男生从另一侧楼梯上来。严浩翔手里拿着瓶矿泉水,边走边喝。看到贺峻霖,他停下了脚步。
走廊突然变得很安静。
“去吃饭?”严浩翔问。
贺峻霖点头。
“一起?”严浩翔旁边的寸头男生热情邀请,“翔哥请客!”
贺峻霖想拒绝,但严浩翔已经走过来了。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走在了贺峻霖旁边。
宋亚轩看看贺峻霖,又看看严浩翔,一脸懵地跟了上去。
去食堂的路上,严浩翔没怎么说话。倒是他那个寸头朋友一直在说暑假打球的事,嗓门很大。贺峻霖安静地走着,刻意和严浩翔保持半步的距离。
但他能感觉到,严浩翔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
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
食堂里人山人海。严浩翔让贺峻霖和宋亚轩去找座位,自己去排队打饭。贺峻霖想说自己来,但严浩翔已经转身走了。
“他真的好主动啊。”宋亚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声说。
贺峻霖没吭声。
十分钟后,严浩翔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他把其中一个放到贺峻霖面前:“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打了糖醋排骨和青菜。”
贺峻霖看着餐盘里的菜,愣了愣。
糖醋排骨。
初三那年,学校食堂每周五供应糖醋排骨。每次严浩翔都会多打一份,分给他一半。
“谢谢。”贺峻霖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严浩翔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饭。
整顿饭,贺峻霖吃得食不知味。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餐盘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往嘴里送。严浩翔和那个寸头男生在聊篮球赛的事,偶尔会问宋亚轩几句。
气氛不算尴尬,但贺峻霖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吃完饭,严浩翔收拾餐盘时忽然说:“下午放学后我要去打球,你要来看吗?”
贺峻霖正在擦眼镜,动作停住了。
“我……要写作业。”他说。
严浩翔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教室的路上,宋亚轩被别的同学叫走了。只剩下贺峻霖和严浩翔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贺峻霖。”严浩翔忽然开口。
“嗯?”
“初中毕业那天,你为什么删我好友?”
贺峻霖脚步一顿。
他没想到严浩翔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三年了,他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
“我……”贺峻霖嗓子发干,“我当时想专心学习。”
“哦。”严浩翔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那现在呢?高三了,学习更重要,我是不是不该打扰你?”
贺峻霖猛地抬头。
严浩翔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贺峻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严浩翔问。
贺峻霖答不上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林荫道上,对视着。有同学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两眼。
最后是严浩翔先移开视线。
“算了。”他说,转身往前走,“当我没问。”
贺峻霖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闷闷地疼。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严浩翔的生活。
可当这个人重新出现在他身边,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时,贺峻霖才发现,他从来就没习惯过。
从来没有。